朝天子·咏喇叭①
王磐
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②。官船③来往乱如麻，全仗你抬声价④。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哪里去辨甚么真共假?眼见的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的水尽鹅飞罢⑤!
【注释】
①选自《王西楼乐府》（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朝天子，曲牌名。王磐（约1470—1530），字鸿渐，号西楼，高邮（今属江苏）人.明代散曲家。
②〔曲儿小腔儿大〕曲子短小，声音响亮。
③〔官船〕官府的船。这里指扰民的宦官船只。
④〔声价〕声望和社会地位。
⑤〔水尽鹅飞罢〕水干了，鹅也飞光了。比喻民穷财尽。
【大意】
喇叭，唢呐，吹的曲子短小，可声音却响亮巨大。官府的船只来往乱如麻，全凭你来抬高身价。军人听了军人愁，百姓听了百姓怕。哪里去辨别什么真和假？眼看着吹翻了这一家，又吹伤了那一家，只吹得水干了，鹅也飞光啦！
【句析】
1.喇叭，唢呐
以两个名词呼告，点出所咏之物。喇叭和唢呐本是民间吹奏乐器，此处暗含讽喻，为下文揭示其作为宦官仪仗、扰民工具的身份埋下伏笔。这种开门见山的写法，使读者一开始就聚焦于这一物象。
2.曲儿小腔儿大
这句写喇叭的演奏特点，能吹的曲子简单，但音量却很大。实则语带双关，以“曲儿小”暗喻宦官本事不大、身份卑微（古代宦官多为阉人，为人所不齿），以“腔儿大”讽刺其依仗皇权、耀武扬威、气焰嚣张的丑态。五个字一针见血，对比强烈，是全篇的点睛之笔。
3.官船来往乱如麻
转写官船之多、之乱。“乱如麻”既是视觉形象，写出船只穿梭不息、杂乱无章，又暗含扰民之频繁、之无序。这些官船正是宦官出行或搜刮民财的工具，他们每到一处，便吹起喇叭，招摇过市，搅得地方不宁。
4.全仗你抬声价
这句直接点明喇叭的作用，为宦官抬高身价。宦官本无德无能，却靠着这响亮的喇叭虚张声势，吓唬百姓。“抬”字用得极妙，指声音被喇叭放大，也指身份地位被虚抬，讽刺意味十足。
5.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
从听者的角度写喇叭的威慑效果。军和民本是社会的中坚力量，却对这小小的喇叭充满恐惧。“愁”和“怕”二字，精准写出军民闻声而栗的心理状态——愁的是又要被驱使劳役，怕的是又要遭受祸害。这两句以互文见义，渲染出喇叭声笼罩下的恐怖氛围。
6.哪里去辨甚么真共假？
这一句以反问出之，写军民在喇叭声中的无奈。宦官打着皇帝旗号，真假难辨，百姓不敢问也不能问，只能默默承受。这种真假莫辨的状态，正是宦官得以横行无忌的原因，也写出了百姓的无力感。
7.眼见的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
连续两个“吹”字，将喇叭的破坏力具象化。“翻了”“伤了”写出百姓家破人亡的惨状，而“这家”“那家”则表明受害之广，不是个例，而是普遍现象。这两句以白描手法勾勒出一幅民不聊生的图景。
8.只吹的水尽鹅飞罢！
结句以夸张的笔法写出喇叭肆虐的最终结果——“水尽鹅飞”，一切家当荡然无存。这句是对前文的总括，是对未来绝望的预言。“只吹得”三字饱含无奈与愤慨，而“罢”字更有一切都完了的幻灭感，余音袅袅，发人深省。
【段解】
第一层（开头至“全仗你抬声价”）：以喇叭为切入点，讽刺宦官虚张声势的本质。起笔“喇叭，唢呐”开门见山，随即以“曲儿小腔儿大”一语双关，将喇叭的物理特性与宦官的人格特征巧妙对应——本事不大，架子不小。接着写官船往来如麻，全靠喇叭抬高声价，揭示了喇叭作为宦官仪仗、用以炫耀威权的工具属性。这一层由物及人，借物写人，讽刺的锋芒已显现。
第二层（“军听了军愁”至“哪里去辨甚么真共假？”）：从听者的反应写喇叭带来的恐惧与困惑。“军愁”“民怕”对举，写出社会各阶层对宦官势力的普遍畏惧。“哪里去辨甚么真共假”一句尤为深刻，写出宦官的诏令真假难辨，百姓无从反抗，也写出在专制淫威下，百姓只能逆来顺受的无奈。这一层由表及里，深入揭示喇叭声背后的权力压迫。
第三层（“眼见的吹翻了这家”至结尾）：以具体的画面和夸张的笔法，写出喇叭造成的灾难性后果。“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以两个短句勾勒出民穷财尽的惨状；而“水尽鹅飞罢”则以比喻收束全篇，将宦官搜刮的残酷性推向极致——不仅财物被掠夺一空，就连最基本的生存资源也被榨干。这一层由点到面，由具体到抽象，完成了对宦官罪恶的彻底揭露。
【总评】
《朝天子·咏喇叭》以喇叭为咏叹对象，借物抒怀，辛辣地讽刺了明代正德年间宦官当权、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社会现实，具有强烈的批判精神和鲜明的时代特征。
这首曲子深刻揭露了宦官乱政的黑暗现实。明代中期，宦官势力膨胀，他们常以采办、监军等名义驾船南下，沿途吹吹打打，强征民夫，搜刮民财，给百姓带来深重灾难。王磐身处江苏高邮，对这一切耳闻目睹，愤而写下此曲。全篇无一字直接骂宦官，却句句指向宦官：以“曲儿小”喻其出身卑微、本事有限，以“腔儿大”喻其装腔作势、狐假虎威，以“军愁”“民怕”写其威慑，以“吹翻”“吹伤”写其祸害，以“水尽鹅飞”写其搜刮殆尽。这种借物寓讽的手法，含蓄又犀利，形象又深刻，达到了“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艺术效果。
这首曲子最突出的特点是象征和双关的运用。“喇叭”和“唢呐”本是无生命之物，却被赋予了丰富的社会内涵。“曲儿小腔儿大”一句，是写实，又是写意，一语双关，成为全篇最精警之笔。全曲语言通俗，近乎口语，却字字饱含感情，句句暗藏锋芒。“乱如麻”写官船之多、之乱，“抬声价”写虚张声势，“愁”“怕”写军民心态，“翻了”“伤了”写百姓遭遇，“水尽鹅飞”写彻底破败，这些词语既准确生动，又富有感情色彩，使读者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全曲层层推进，从喇叭的形态特点，到官船的热闹场面，到军民的心理反应，再到具体的灾难后果，最后以“水尽鹅飞”的惨状收束，环环相扣，步步紧逼，使讽刺的力量不断累积，最终达到高潮。尤其是结尾的“只吹的水尽鹅飞罢”，以“吹”字贯穿前后，既呼应了喇叭的特点，又将祸害的范围和程度推向极致，戛然而止，余味无穷。
这首曲子体现了散曲的典型特征——通俗自然，活泼生动，富有民歌风味。全篇多用口语词，如“哪里”“眼见的”“只吹的”等，读来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同时，大量使用叠字和排比，如“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增强了节奏感和表现力。而“水尽鹅飞”这一民间熟语的运用，更使全曲接地气、有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