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房宫赋①
杜牧
01
【原文】
六王毕②，四海一③，蜀山兀，阿房出④。覆压三百余里⑤，隔离天日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⑦。二川溶溶⑧，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⑨，檐牙高啄⑩；各抱地势⑪，钩心斗角⑫。盘盘焉，困困焉，蜂房水涡⑬，矗不知其几千万落⑭。长桥卧波，未云何龙⑮？复道⑯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⑰，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⑱；舞殿冷袖，风雨凄凄⑲。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注释】
①选自《
【译文】
六国的君王灭亡了，天下统一了，蜀地的山林被砍伐得光秃秃的，阿房宫得以建成。它覆盖了三百多里地，高大得遮蔽了天空和太阳。阿房宫从骊山北边建起，然后向西转折，一直通到咸阳。渭水和樊川两条河流缓缓流淌，注入宫墙之内。每隔五步就有一座楼，每隔十步就有一座阁；走廊像人的腰部一样萦绕曲折，屋檐翘出如牙齿般高耸，仿佛在向上啄食；楼阁各自顺着地形建造，结构参差错落，精致工巧。它们盘旋曲折，稠密层叠，像蜂房、像水涡，高高矗立着，不知道有几千万座。长桥横卧在水波之上，没有乌云怎么会出现龙？空中的复道凌空而过，不是雨后初晴怎么会有彩虹？宫殿高低错落，让人分辨不清东西方向。歌台上的歌声温暖动听，让人感觉如同春光和煦；舞殿里的舞袖飘拂，带来阵阵寒气，让人仿佛置身风雨交加的凄冷之中。仅仅一天之内，同一座宫殿里，气候却截然不同。
【段析】
本段以雄浑的笔触铺陈阿房宫的宏伟壮阔与精巧富丽。“六王毕，四海一”点明时代背景，“蜀山兀，阿房出”以强烈对比凸显工程之浩大与秦朝的横征暴敛。随后从空间布局、山水环绕、建筑密度、结构巧思等方面，层层描绘宫室的磅礴气势与精致细节，“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钩心斗角”“蜂房水涡”等语句生动展现其建筑奇观。最后以“歌台暖响”与“舞殿冷袖”的气候差异，侧面烘托宫殿规模之宏大，为后文揭露秦朝奢靡埋下伏笔。
02
【原文】
妃嫔媵嫱①，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②。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③；绿云扰扰，晓鬓也；渭流涨腻④，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⑤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⑥，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⑦，缦立⑧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⑨。燕赵之收藏⑩，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⑪,倚叠⑫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⑬，弃掷逦迤⑭，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注释】
①〔妃嫔(pín)媵(yìng)嫱(qiáng)〕指六国王侯的宫妃。下文的“王子皇孙”，指六国王侯的女儿孙女。②〔辞楼下殿，辇(niǎn)来于秦〕辞别(六国的)楼阁宫殿，乘辇车来到秦国。辇，君王及后妃所乘的车。③〔明星荧荧，开妆镜也〕(光如)明星闪亮，是(宫人)打开梳妆的镜子。荧荧，明亮的样子。④﹝涨腻〕涨起了（一层）脂膏。下文“脂水”，指含有脂粉的洗脸水。⑤﹝椒兰〕两种香料植物，焚烧以熏香衣物。⑥﹝辘辘远听〕车声越听越远。辘辘，车行的声音。⑦﹝一肌一容，尽态极妍〕肌肤、姿容都娇媚极了。⑧﹝缦立〕久立。⑨﹝三十六年〕指嬴政在位期间（前247—前210）。⑩﹝收藏〕指收藏的金玉珍宝等物。下文的“经营”“精英”也指金玉珍宝等物。⑪﹝剽（piāo）掠其人〕从百姓那里抢来。剽，抢劫、掠夺。⑫﹝倚叠〕堆叠。⑬﹝鼎铛（chēng）玉石，金块珠砾〕把宝鼎看作铁锅，把美玉看作石头，把黄金看作土块，把珍珠看作石子。铛，平底的浅锅。⑭﹝逦迤〕连续不断。这里有“到处都是”的意思。
【译文】
六国的妃嫔、姬妾和王侯的女儿、孙女，辞别了自己的楼阁宫殿，乘坐辇车来到秦国，早晨唱歌，夜晚弹琴，成为秦国的宫妃。明亮的星光闪烁，那是宫人们打开了梳妆的镜子；乌黑的头发纷乱缭绕，那是宫人们在梳理清晨的发髻；渭水上涨起一层脂膏，那是宫人们倒掉的含有脂粉的洗脸水；烟雾缭绕弥漫，那是宫人们在焚烧椒兰等香料。突然传来雷霆般的声响，那是君王的宫车驶过；车声辘辘，越听越远，最后无影无踪，不知道它驶向了哪里。宫人们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种姿态，都娇媚到了极点，她们长久地站立着，眺望远方，盼望能得到君王的宠幸。其中有的宫女，竟然三十六年都没有见过君王的面。燕、赵两国收藏的珍宝，韩、魏两国积聚的财富，齐、楚两国的奇珍异宝，是经过多少代、多少年，从百姓那里抢劫而来，堆积得像山一样。一旦六国无法再保有这些宝物，就被运送到阿房宫里面。秦国人把宝鼎当作铁锅，把美玉当作石头，把黄金当作土块，把珍珠当作石子，到处丢弃，丝毫也不珍惜。
【段析】
本段从“人”与“物”两个维度，揭露秦朝的奢靡无度与残酷掠夺。先写六国宫妃、王子皇孙被迫入秦为奴，终日歌舞劳作却难得君王一见，展现秦朝对六国贵族的奴役与宫人的悲惨境遇；再以“明星荧荧”“绿云扰扰”等排比句式，极写宫人梳妆、熏香的奢华场景，暗喻秦朝的挥霍无度。后转而描写六国珍宝被掠夺至秦后，遭秦人随意弃掷的景象，“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的对比，凸显秦朝统治者的贪婪与无知，为后文的亡国之叹铺垫。
03
【原文】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①，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②，多于在庾③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④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⑤之心，日益骄固⑥。戍卒叫⑦，函谷举，楚人一炬⑧，可怜焦土！
【注释】
①﹝负栋之柱〕支撑房屋大梁的柱子。②﹝磷磷〕有棱角的样子。这里形容钉头突出。③﹝庾〕谷仓。④﹝九土〕九州。⑤﹝独夫〕残暴无道、失去人心的统治者。这里指秦始皇。⑥﹝骄固〕骄横顽固。⑦﹝戍卒叫〕指陈涉、吴广起义。⑧﹝楚人一炬〕指项羽占领咸阳后纵火焚烧秦宫室。
【译文】
唉！一个人的心思，也是千万人的心思啊。秦始皇喜爱繁华奢侈，老百姓也顾念自己的家。为什么掠夺百姓的财物时连一丝一毫都不放过，使用起来却像泥沙一样随意挥霍呢？致使支撑房屋大梁的柱子，比田里的农夫还要多；架在梁上的椽子，比织布机上的女工还要多；突出的钉头，比谷仓里的粟粒还要多；瓦片的缝隙，比全身衣服的丝线还要多；宫殿里的栏杆，比天下的城郭还要多；杂乱的音乐声，比市井百姓的话语还要多。这使得天下的百姓，敢怒而不敢言。秦始皇这个独夫民贼的心思，一天比一天骄横顽固。终于，戍边的士兵们揭竿而起，函谷关被攻占，楚国人项羽放了一把大火，可惜那宏伟壮丽的阿房宫，就这样变成了一片烧焦的废墟！
【段析】
本段是全文的议论核心，由铺陈转向批判与控诉。开篇以“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点明民心所向，直接驳斥秦始皇的奢靡贪欲。随后用六个排比句，将宫室的建筑构件与百姓的人力、物力、财力进行对比，层层递进地揭露秦朝统治者对百姓的残酷压榨，凸显其剥削的深重。“不敢言而敢怒”精准概括了百姓忍无可忍的状态，最终以“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写出秦朝灭亡的结局，阿房宫的化为焦土与前文的宏伟奢华形成强烈反差，极具讽刺与警示意味。
04
【原文】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①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②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注释】
①﹝族〕灭族。②﹝递〕依次传递。
【译文】
唉！灭亡六国的是六国自己，而不是秦国；灭亡秦国的是秦国自己，而不是天下百姓。唉！假如六国各自爱护自己的百姓，就足以抵抗秦国；假如秦国又能爱护六国的百姓，那么就可以依次传递三代甚至传到万世而做君王，谁又能灭亡它呢？秦国人来不及为自己的灭亡而哀叹，却让后代的人为它哀叹；后代的人哀叹它的灭亡却不以此为借鉴，那么又会让更后代的人来哀叹后代的人了。
【段析】
本段是全文的主旨升华，以史为鉴，点明写作意图。开篇直接抛出核心论点：六国与秦朝的灭亡，根源都在自身而非外力，打破“秦灭六国”“天下灭秦”的表层认知。随后通过假设论证，强调“爱民”是治国安邦的根本，正反对比中凸显民心向背的重要性。最后以“后人哀之而不鉴之”的警示收束，将批判的矛头指向唐代当朝统治者，呼应杜牧“宝历大起宫室，广声色，故作《阿房宫赋》”的创作背景，赋予文章强烈的现实意义。
总评：从 “蜀山兀” 到 “焦土残”——一篇赋写尽秦王朝的极致奢靡与极速覆灭
《阿房宫赋》是唐代文学家杜牧的经典赋作，以阿房宫的兴废为线索，借古讽今，堪称“赋体之绝唱”。
从艺术特色来看，本文是骈散结合的典范。全文以骈句为主，对仗工整、辞藻华美，如“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等句，句式整齐而富有韵律感，展现了赋体文的铺陈之美，通过长短句的交错、反问句的穿插，避免了骈文常见的呆板。修辞手法的运用更是精妙绝伦：排比层层递进，六个“多于”将秦朝的压榨之深推向极致；比喻生动形象，“蜂房水涡”“长桥卧波”“复道如虹”等描绘让建筑奇观跃然纸上；对比贯穿全文，阿房宫的宏伟与焦土、秦人的奢靡与百姓的困苦、六国与秦朝的覆灭与假设中的长治久安，形成强烈反差，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与批判力度。语言上，文白相间，有“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等凝练的文言短句，有“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等通俗易懂的表述，具典雅与通俗之美。
从思想内涵来看，文章立意深刻，具历史反思与现实关怀。杜牧并非单纯描摹历史遗迹，而是以阿房宫为载体，剖析六国与秦朝灭亡的根源。他指出，六国因“不爱其人”而失民心，最终被秦所灭；秦朝统一后非但不吸取教训，反而变本加厉地“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以严刑峻法压榨百姓，最终因“独夫之心，日益骄固”而走向覆灭。这种“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的论断，突破了传统历史叙事的局限，直指统治阶级的自身问题，强调“爱民”是治国的根本。而文章的最终落点，是借古讽今，批判唐敬宗时期“大起宫室，广声色”的奢靡之风，警示当朝统治者若不吸取历史教训，必将重蹈秦亡覆辙。“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的警句，不仅是对历史的总结，更是对后世的永恒警示，让文章的思想价值超越了时代局限。
从结构脉络来看，全文层层递进，逻辑严密。第一段铺陈阿房宫的宏伟壮阔与建筑奇观，为后文的奢靡描写奠定基础；第二段聚焦宫人与珍宝，揭露秦朝的掠夺与挥霍；第三段由铺陈转入议论，批判秦朝的暴政与失民心，直至其灭亡；第四段升华主旨，点明历史教训与现实意义。从“宫之壮”到“人之奢”，再到“政之暴”，最后到“史之鉴”，脉络清晰，层层深入，将叙事、描写、议论、抒情完美融合，既让读者感受到阿房宫的艺术想象之美，又能深刻领会其背后的历史哲思。
此外，本文的创作背景也赋予其特殊的现实意义。杜牧生活的中唐时期，朝政腐败，统治者贪图享乐，大兴土木，百姓困苦不堪。杜牧以《阿房宫赋》针砭时弊，体现了文人的社会责任感与忧患意识。这种“以史为鉴”的写作传统，从《诗经》的“美刺”到《史记》的“通古今之变”，再到《阿房宫赋》的借古讽今，构成了中国文学的重要精神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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