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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绝美的10篇散文

n class="">滕王阁序

唐・王勃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这里是汉代的豫章旧郡,如今的洪州都督府。天上对应着翼星与轸星的分野,地上连接着衡山与庐山。以三江为衣襟,五湖为衣带;西控荆楚,东引闽越。物有光华,天藏珍宝,龙泉宝剑的光芒直射牛斗星区;地灵人杰,徐孺子曾使陈蕃为他特设卧榻。雄伟的州城如云雾罗列,才俊似流星飞驰。城池坐落在中原与蛮夷的交界,宾主尽是东南地区的英杰。德高望重的阎都督远道而来坐镇,风范清高的宇文刺史在此暂留。正逢十日一旬的休假日,良友如云汇聚;迎接千里而来的宾客,高朋满座盈堂。文采如蛟龙腾空、凤凰起舞,那是孟学士般的文章宗师;武略似紫电剑锋、青霜剑气,堪比王将军的韬略武库。家父在交趾担任县令,我省亲路过这名胜之地;年少无知的我,竟有幸亲身参加这场盛宴。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

正值九月时节,时序已属深秋。雨后的积水退尽,寒潭清澈如镜;山间暮霭凝聚,峰峦浸染青紫。驾着马车在高高的道路上前行,前往崇山峻岭间探访美景。来到昔日滕王建阁的长洲之上,得以登上这位天人曾居住的旧日楼阁。只见层叠的峰峦耸起一片苍翠,向上直插九重云霄;凌空的阁道丹彩流动,向下俯视不见地面。白鹤栖息的沙洲、野鸭聚集的水渚,极尽岛屿曲折回环的景致;桂木建造的殿堂、兰木筑成的宫室,顺着山峦高低起伏的态势铺展延伸。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推开雕花阁门,俯视彩绘屋脊,山野平原辽阔尽收眼底,河川湖泽曲折令人惊叹。房屋遍地,皆是钟鸣鼎食的显贵人家;船只塞满渡口,尽是青雀黄龙纹饰的华美航船。云散雨停,阳光普照天地澄明。落日云霞与孤独野鸭齐飞,秋日江水与辽阔天空浑然一色。渔船在暮色中唱起归歌,歌声响彻鄱阳湖畔;雁群因寒意惊飞,鸣声消失在衡阳水边。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远望的胸怀方才舒畅,飘逸的兴致骤然飞扬。箫管声起仿佛清风徐来,柔歌缭绕引得白云驻足。今日盛会好比梁王睢园竹林的雅集,酒兴豪情胜过陶渊明;又似曹植邺水畔的咏荷,文采光辉可映照谢灵运的诗笔。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俱全,贤主、嘉宾二难齐备。极目远眺长空,尽情欢娱在这闲暇时光。天高地远,方觉宇宙浩瀚无垠;兴尽悲来,乃知成败盈亏皆有定数。遥望夕阳下的长安,远眺云雾间的吴会。大地尽头是南海深渊,天柱高耸而北极星遥远。关山重重难以逾越,有谁同情迷途的游子?萍水偶然相逢,皆是漂泊异乡之客。怀念朝廷却无从得见,像贾谊那样奉召宣室,更待何年?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唉!时运不济,命途多艰。冯唐容易衰老,李广难得封侯。使贾谊屈居长沙,并非没有圣明的君主;让梁鸿逃隐海滨,难道是缺少清明的时代?所依靠的是君子能洞察先机,通达者懂得天命。年老更应壮志凌云,岂能在白发之时改变初心?处境艰难更应意志坚定,绝不抛弃直上青云的志向。即使饮了贪泉之水仍觉心境清明,即便身处干涸的车辙中也保持欢欣。北海虽然遥远,乘着旋风仍可到达;晨光虽已逝去,珍惜黄昏为时不晚。孟尝品行高洁,却空怀报国的热情;阮籍放纵不羁,我们怎能效仿他穷途而哭的颓唐!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我王勃,不过一个身份低微的书生。虽与终军同龄二十,却无请缨报国的机会;心怀投笔从戎的壮志,仰慕宗悫那乘风破浪的豪情。如今舍弃一生的功名仕途,远去万里侍奉父亲晨昏定省。我虽非谢玄那样的芝兰玉树,却有幸结识在座诸位贤德之士。他日聆听父亲教诲,愿效孔鲤趋庭对答之礼;今日得赴盛宴捧袖相见,欣喜如登龙门受宗师提携。若未遇杨得意那样的引荐之人,即便写出司马相如凌云之赋也只能空自叹息;今既遇钟子期般的知音在座,奏一曲高山流水又有何羞愧?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啊!名胜之地不能常游,盛大筵席难再相逢;兰亭雅集已成过往,金谷园也化作荒丘。临别赠言,有幸承蒙盛宴恩遇;登高作赋,这期望就托付给在座诸公。我愿倾吐浅见,恭敬写下短序;每人依韵赋诗,四韵八句俱要完成。请诸位倾洒潘岳般的才思,各展陆机似的文采吧:

滕王高阁矗立江畔,佩玉鸣鸾的歌舞早已消散。

朝霞中画栋飞渡南浦云烟,暮色里珠帘卷起西山雨帘。

闲云潭影终日悠然,物换星移已历多少春秋。

阁中当年的滕王今在何处?唯有栏外长江无语东流。


岳阳楼记

宋・范仲淹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庆历四年的春天,滕子京被贬到巴陵郡担任太守。到了第二年,政务顺畅,百姓和乐,各种荒废的事业都兴办起来。于是重新修建岳阳楼,扩展它旧有的规模,把唐代名家和当代人的诗赋刻在楼上,并嘱托我写篇文章来记述这件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我看巴陵郡的壮美风光,全在这洞庭湖上。它连接着远方的山峦,容纳着奔腾的长江,水势浩荡,无边无际;清晨阳光灿烂,傍晚暮色苍茫,景象变幻万千。这就是在岳阳楼上看到的雄伟景象,前人的描述已经很详尽了。然而这里北面通向巫峡,南面直到潇水和湘水,那些被贬谪的官员和失意的诗人,常常在这里聚会,他们观赏景物的心情,怎能没有差异呢?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在阴雨连绵不绝,数月不见晴日的时候,凛冽的寒风呼啸不止,浑浊的巨浪仿佛要冲上天空,日月星辰失去了光芒,群山峻岭隐没了形迹。商人和旅客无法通行,船桅倾倒,船桨折断。每到傍晚天色昏暗,便能听到虎在长啸、猿在哀啼。这时登上岳阳楼,便会兴起离开国都、怀念故乡,担忧谗言、惧怕讥讽的心情。满目所见尽是萧条景象,感慨到深处,便不由悲从中来了。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若是到了春风和煦、阳光明媚的时节,湖面平静无波,天色与湖光上下辉映,碧绿万顷;沙鸥时而飞翔时而停歇,美丽的鱼儿在水中游动;岸上的芷草与洲上的兰花,香气浓郁,青翠欲滴。有时长空云雾完全消散,皎洁的月光照耀千里,湖面浮动的波光如碎金闪耀,静静的月影像沉入水中的玉璧;渔人的歌声此起彼伏,这乐趣真是无穷无尽!此时登上岳阳楼,便会感到心胸开阔,精神愉悦,荣辱得失都被忘却,迎着清风把酒畅饮,那种喜悦真是洋溢满怀了。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唉!我曾经探求过古代仁人的心境,或许与以上两种人的表现不同。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不因外物美好而欣喜,也不因个人际遇而悲戚。居于朝堂高位时,就为百姓忧虑;身处江湖远地时,就替君主担忧。这样进也忧虑,退也忧虑。那么什么时候才会快乐呢?他们一定会说:“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吧!唉!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我还能与谁同道呢?


醉翁亭记

宋・欧阳修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环绕滁州城的都是山。城西南方向的几座山峰,树林和山谷格外秀美,望去草木茂盛而幽深秀丽的,是琅琊山。沿山路行走六七里,渐渐听到潺潺水声,一股水流从两座山峰之间飞泻而下的,是酿泉。山势回环,路随峰转,有一座亭子像鸟儿展翅般高踞在泉水边的,就是醉翁亭了。建造亭子的是谁?是山里的僧人智仙。给它命名的是谁?是太守用自己的别号来命名的。太守与宾客来这里饮酒,稍饮一点就醉,而且年纪又最大,所以自称“醉翁”。醉翁的情趣不在酒上,而在山水之间。欣赏山水的乐趣,领会在心里,寄托在酒中罢了。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太阳升起时林间雾气消散,暮云聚拢后山岩洞穴昏暗,这种明暗交替的变化,正是山间的清晨与黄昏。野花绽放散发幽香,佳木繁茂投下浓荫,天高气爽霜色洁白,溪水低落山石显露,这些都是山间四季的景致。清晨入山,日暮而归,四季的景色各不相同,其中的乐趣也无穷无尽。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至于挑担的人在路上唱歌,行路的人在树下休息,前面的人呼唤,后面的人应答,老人弯着腰走、孩子由大人领着走,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那是滁州的百姓在出游。到溪边捕鱼,溪水深而鱼儿肥;用酿泉的水造酒,泉水清冽而酒味香醇;山中的野味野菜,杂乱地摆在面前的,这是太守在设宴。宴饮酣畅的乐趣,不在于音乐;投壶的人投中了,下棋的人获胜了,酒杯和酒筹交互错杂,人们时起时坐、大声喧哗,这是宾客们欢乐的景象。那位面容苍老、头发斑白,醉醺醺地坐在众人中间的,是喝醉了的太守。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不久后夕阳挂在山头,人影散乱晃动,这是太守回城而宾客们跟随同归。树林枝叶茂密成荫,鸟鸣声在上下林间回荡,这是游人离去后禽鸟在欢唱。然而禽鸟只懂得山林的乐趣,却不懂得人的乐趣;人们只懂得跟随太守游玩的乐趣,却不懂得太守是以他们的快乐为快乐啊。醉时能与众人共享欢乐,醒后能用文章记述这种快乐的,是太守。太守是谁呢?是庐陵人欧阳修。


兰亭集序

晋・王羲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永和九年,正值癸丑年,暮春三月的上旬,我们聚会在会稽郡山阴县的兰亭,举行祓禊活动。众多贤士都到齐,年长与年少者皆汇聚于此。这里有高峻的山岭,茂密的树林与修长的翠竹,又有清澈湍急的溪流,辉映环绕在亭阁周围。我们引此清流作为流觞的曲水,大家依次坐在岸边。虽然没有丝竹管弦齐奏的盛况,但一边饮酒一边赋诗,也足以畅叙幽雅的情怀。这一天,天空明净,空气清新,和风温暖舒畅。抬头仰望宇宙的浩渺,低头细察万物的繁盛,借以纵目观览、舒展胸怀,足以穷尽视听的欢愉,实在是令人快乐啊。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人与人之间交往相处,俯仰之间便度过一生。有的人倾吐胸怀志向,在室内与友人恳谈;有的人寄托情怀于外物,不拘形迹地自在生活。虽然各人志趣不同,性情有静有躁,但当他们遇到欣喜的事物,暂时自得于心,快乐满足时,竟会浑然不觉衰老将至。等到对这些事物厌倦了,心情便随世事变迁,感慨也随之而生。从前所欣喜的,转瞬之间已成为旧迹,却仍然不能不因此而触动心绪。何况人的寿命长短听凭造化,终将归于消亡。古人说:“死生也是人生大事啊。”这怎能不令人痛彻呢!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每当我看到前人感慨的缘由,总像符契般与我相合,未尝不面对这些文章叹息悲伤,心中难以释怀。我明白将生死等同的说法是虚幻的,把长寿与短命看作齐同也是荒谬的。后世看今天,正如今天看往昔一样,多么可悲啊!所以我要记下此时参与盛会的人,抄录他们所作的诗篇。纵使时代不同、世事变迁,但人们触发感慨的缘由、其情致是相通的。后世的读者,也将会对这篇诗文产生感慨吧。


桃花源记

晋・陶渊明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东晋太元年间,有位武陵人以捕鱼为生。一天他沿着溪水划船,忘记了路程的远近。忽然遇到一片桃花林,夹着溪水两岸有数百步之长,中间没有别的树,青草鲜嫩芬芳,落花纷飞飘散。渔人十分惊异,又往前行,想走到这桃花林的尽头。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桃花林尽头正是溪水发源之处,那里出现一座山,山间有个小洞口,隐约透出光亮。渔人便离船上岸,从洞口进入。起初十分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再往前行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土地平坦开阔,房舍整齐有序,有肥沃的田地、清澈的池塘,以及桑树竹林之类的植物。田间小路纵横交错,鸡鸣狗吠声此起彼伏。其中往来耕种劳作的人,不论男女的穿着打扮,都和外面的人一样;老人与孩童,都安适自在、其乐融融。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馀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们见到渔人,大为惊讶,问他是从哪里来的。渔人详细地回答了他们。于是有人邀请他到家中,备酒杀鸡款待。村里听说来了这样一个人,都来打听消息。他们自称祖先为躲避秦朝时的战乱,带着妻子儿女和乡人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再也没有出去过,从此与外界隔绝。他们问现在是什么朝代,竟然不知道有过汉朝,更不用说魏、晋两朝了。渔人将自己所知道的事一一详细地告诉他们,他们都感叹惋惜。其余的人又各自请渔人到家中,都拿出酒食招待。渔人停留了几天后,告辞离开。这里的人叮嘱他说:“这里的事不值得对外面的人提起啊。”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渔人出来后,找到他的船,便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处处做了标记。到了郡城,就去拜见太守,报告了这番经历。太守立即派人随他前往,寻找之前所做的标记,结果迷失了方向,再也找不到通往桃花源的路。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南阳有位叫刘子骥的,是一位志趣高洁的隐士。他听说了这件事,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前去探寻,但还没有实现,不久就因病去世了。此后,就再也没有人去探寻这条通往桃花源的路了。


赤壁赋

宋・苏轼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壬戌年秋天,七月十六日,我与友人乘舟漫游于赤壁之下。清风缓缓吹拂,江面水波平静。我举起酒杯邀客共饮,吟诵《月出》诗中“窈窕”的篇章。不多时,明月从东山升起,在斗宿与牛宿之间缓缓徘徊。白茫茫的雾气横贯江面,粼粼波光与远天相接。我们任凭一叶扁舟随意漂荡,越过那浩渺无边的江面。只觉得胸怀开阔如乘风凌空,不知将停泊何处;飘飘然仿佛超脱尘世,如仙人飞升遨游云端。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此时我们饮酒酣畅,十分欢愉,我便敲击船边唱起歌来。歌词道:“桂木做的棹啊,兰木做的桨,划破月光映照的清澈江水,在流动的波光间逆流而上。我的心怀多么悠远啊,眺望着那天涯一方的故人。”客人中有位吹洞箫的,应和着歌声伴奏起来。箫声呜呜咽咽,似含幽怨又似倾诉思慕,如人在低泣又如轻声诉说;余音袅袅不绝,宛如细丝般绵延。这箫声能使深谷潜藏的蛟龙闻之起舞,也能让孤舟上的寡妇听了落泪。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我不禁神色肃然,整理衣襟端坐,问客人道:“箫声为何如此悲凉?”客人答道:“‘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操的诗句吗?向西望见夏口,向东望见武昌,山川缭绕,草木苍翠,这不正是曹操被周瑜围困的地方吗?当年他攻破荆州,夺取江陵,顺长江东下时,战船连绵千里,旌旗遮蔽天空,他面对大江斟酒豪饮,横握长矛吟诵诗篇,本是一代豪杰啊!可如今他又在何处呢?何况你我这样的人,只在江边捕鱼砍柴,与鱼虾麋鹿为伴,驾着一叶小舟,举起葫芦做的酒杯互相劝酒。如同蜉蝣寄生于天地之间,渺小得如同大海中的一粒米。哀叹生命的短暂,羡慕长江的无穷。想要携同飞仙漫游,怀抱明月长存。明知这些不可能轻易实现,只好将憾恨寄托于箫声,交付给这悲凉的秋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我说道:“你可懂得这江水与明月的道理吗?江水奔流不息,却始终未曾消失;月亮圆缺交替,终究没有增减。若从变化的角度看,天地万物连一瞬间都不能保持不变;若从不变的角度看,万物与人类都是永恒无尽的,又何必羡慕长江的无穷呢?况且天地之间,万物各有归属,若非自己应有的,一丝一毫也不应索取。唯有江上的清风,与山间的明月,耳朵听见便成声音,眼睛看见便成色彩,获取它们无人禁止,享用它们永不枯竭。这是大自然无穷无尽的宝藏,也是我和你能够共同享用的啊。”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客人听后转悲为喜,露出笑容,重新洗净酒杯,再次斟酒对饮。菜肴和果品都已吃完,杯盘凌乱地散放着。大家互相枕着靠着睡在船中,不知不觉东方天空已经露出了曙光。

归去来兮辞

晋・陶渊明

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会有四方之事,诸侯以惠爱为德,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于小邑。于时风波未静,心惮远役,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当敛裳宵逝。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因事顺心,命篇曰《归去来兮》。乙巳岁十一月也。

我家境贫寒,耕田种植不足以维持生计。家中孩子众多,米缸里没有积蓄的粮食,维持生计所需,我也没有找到什么门路。亲戚朋友多劝我谋个一官半职,我听了心里也豁然有所动念,只是苦于没有门路。恰逢时局多事,各地州郡长官以爱惜人才为美德,叔父因我贫苦而加以举荐,于是我被任用为小县的官吏。那时时局动荡,我心里害怕到远方任职,彭泽县离家仅百里,公田的收成足够用来酿酒,所以就请求去那里。等到过了些日子,便产生了辞官归家的念头。为什么呢?因为我的本性率真自然,不是勉强造作所能改变的。饥寒虽然急迫,但违背本心却会身心交病。我曾经为官做事,都是为了口腹之需而役使自己。于是感到惆怅感慨,深深有愧于平生的志愿。但还是想等到秋收以后,就收拾行装连夜离去。不久,嫁到程家的妹妹在武昌去世,一心想着赶快奔赴丧事,就自己弃官离职了。从立秋到冬天,在职共八十多天。因辞官这件事顺遂了我的心意,就写了这篇文章,题名为《归去来兮》。时在乙巳年十一月。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回家去吧!田园快要荒芜了,为什么还不归去?既然自己曾让内心被形体役使,为何还要惆怅而独自悲伤?觉悟到过去的错误已不可挽回,但未来的日子还可以把握。其实走入迷途还不算太远,已明白今日归隐的正确与昨日为官的谬误。小船在水面轻轻飘荡向前,微风拂动着我的衣衫。向行人询问前方的道路,只恨晨光还是这样朦胧微明。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终于望见故乡的简陋屋舍,我心中欣喜,快步奔去。僮仆欢喜地迎接,孩子们也守候在门前。院中小径已近荒芜,唯有松树与菊花依然挺立。牵着孩子的手走进屋内,桌上已备好斟满美酒的杯盏。我拿起酒壶自斟自饮,闲看庭院树木,不禁面露悦色。倚靠南窗寄托傲然自得的情怀,深知这狭小居室亦易安顿身心。每日漫步园中自有趣味,院门虽有却常常掩闭。拄着拐杖漫步休憩,时而抬头远眺。云朵自然地从山峦间飘出,飞鸟倦了也懂得归巢。日光渐暗,夕阳将沉,我轻抚孤松,流连徘徊。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回家去吧,让我谢绝与世俗的交游。这世道既与我的本心相违,我还驾车外出追求什么呢?倒喜与亲人聊聊家常,乐于弹琴读书来消解忧愁。农人告诉我春天已到,该去西边的田亩耕作了。有时驾着有篷的小车,有时划着一叶扁舟。既沿着幽深曲折的溪谷探寻,也曾经过崎岖不平的山丘。树木欣欣向荣地生长,泉水涓涓不息地流淌。羡慕万物恰逢生机勃发的季节,感慨自己的一生即将走向尽头。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算了吧!寄身于天地间还能有多少时光?何不随心所欲地决定行止?为什么要惶惶不安,还想去哪里呢?富贵荣华并非我的愿望,仙山琼阁也不可企及。只愿在美好的时光独自漫步,或者放下手杖去除草培苗。登上东边的高岗放声长啸,面对清澈的溪流即兴赋诗。姑且顺应自然的变化走向生命尽头,乐于接受天命,还有什么可犹疑!


阿房宫赋

唐・杜牧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六国覆灭,天下统一,蜀山的林木被砍伐一空,阿房宫才得以建成。它覆盖了三百多里的土地,巍峨的宫殿遮蔽了天日。从骊山北麓开始构筑,曲折向西延伸,一直连接到咸阳。渭水和樊川两条河流,波光浩荡地流入宫墙之内。五步一座高楼,十步一座亭阁;游廊如丝带般迂回曲折,屋檐像鸟嘴向空中高啄;所有建筑都依凭地势起伏,彼此环抱,飞檐交错。盘旋回环的样子,屈曲攒聚的姿态,如蜂房般密集,似漩涡般回旋,巍然耸立着不知有几千万座院落。长桥横卧在水波之上,没有云彩哪里来的游龙?复道架设在高空之中,不是雨后怎么会出现彩虹?高高低低的楼阁令人迷乱,分不清是西还是东。歌台上传来温软的歌声,仿佛春光般暖意融融;舞殿里长袖挥动带起寒气,又如风雨降临般凄冷。一天之内,同一座宫殿里,竟有不同的气候景象。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六国的妃嫔媵嫱,王子皇孙,离开故国的楼阁宫殿,乘车驾辇被掳掠到秦国。她们日夜歌唱弹奏,成了秦国的宫廷乐伎。(你看那)星光闪烁,是她们打开梳妆镜匣;(望去如)绿云纷扰,是她们清晨梳理发髻;渭水泛起一层油腻,是她们泼下的胭脂水粉;烟雾纵横弥漫,是她们焚烧花椒与兰草的香料。忽然雷霆震响,是宫车奔驰经过;车声辘辘渐行渐远,不知最终驶向何处。宫女们每一寸肌肤、每一种姿态都极尽娇艳,她们久久站立、眺望远方,盼望能得到皇帝的宠幸。有的人整整三十六年,都未曾见过皇帝一面。

燕国赵国收藏的珍宝,韩国魏国积攒的财富,齐国楚国搜罗的精华,是多少代、多少年从百姓手中掠夺而来,堆积如山。一旦国破家亡,全都运到了这里。宝鼎被看作铁锅,美玉被当作石头,黄金似土块,珍珠如沙砾,丢弃得到处都是,连绵不断,秦人看见了,也并不觉得多么可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唉!一个人的心,也就是千万人的心啊。秦始皇喜欢奢侈繁华,百姓也顾念自己的家。为什么搜刮财物时连一丝一毫都不放过,挥霍起来却像泥沙一样毫不可惜?竟然使支撑栋梁的柱子,比田里劳作的农夫还多;架在梁上的椽子,比织布机前的女工还多;闪闪发光的钉头,比粮仓里的谷粒还多;参差错落的瓦缝,比人们身上衣服的丝线还多;纵横交错的栏杆,比天下的城池还多;嘈杂纷乱的管弦乐声,比集市上人们的话语还多。这样的统治,使得天下百姓嘴上不敢明说,心中却积满愤怒。而那独裁者的心,一天比一天骄横顽固。于是戍边的士卒一声呐喊,函谷关被攻破,楚国人一把大火,可惜那宏伟的阿房宫化作了一片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唉!灭亡六国的正是六国自己,不是秦国;使秦朝灭族的也是秦朝自身,不是天下百姓。可叹啊!如果六国各自爱护他们的百姓,就足以抵抗秦国;如果秦统一后又爱护六国的百姓,那么传位三代甚至万代而永为君主,谁又能灭掉秦朝呢?秦人来不及为自己的灭亡哀叹,只好让后人为他们哀叹;后人如果只是哀叹却不引以为鉴,也会使更后来的人再为他们哀叹了。


过秦论

汉・贾谊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秦孝公占据着崤山与函谷关的险固地势,拥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地守卫着基业,暗中窥探周王室的权力,怀有席卷天下、征服九州、统一四海、吞并八方的雄心。当时,商鞅辅佐他,对内建立法令制度,鼓励农耕纺织,整备防守与攻战的器械;对外推行连横政策,使诸侯各国互相争斗。于是秦人轻而易举地取得了黄河以西的大片土地。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衡,兼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秦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襄王继承先辈基业,遵循既定国策,向南夺取汉中,向西攻占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向北收取险要的郡县。诸侯列国恐惧不安,于是集会结盟,图谋削弱秦国。他们不惜用珍器重宝和肥沃土地来招揽天下人才,采用合纵策略缔结盟约,互相支援,结为一体。在这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君子,都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重贤才,重视士人,他们缔结合纵之约,瓦解秦国的连横策略,联合了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等国的力量。于是六国的贤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等人为他们谋划,有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等人沟通各国的意见,有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等人统率各国的军队。他们曾凭借十倍于秦的土地,上百万的军队,进击函谷关攻打秦国。秦军打开关门迎敌,九国的联军却犹豫徘徊不敢前进。秦国没有耗费一支箭、一个箭头,而天下诸侯已经陷入困境了。于是合纵盟约瓦解,各国争相割地贿赂秦国。秦国有充足的力量利用诸侯的困敝,追击溃逃的军队,倒伏的尸体上百万,血流成河能漂起盾牌;秦国趁着有利的形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求臣服,弱国入朝称臣。延续到孝文王、庄襄王,他们在位时间短,国家没有重大战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等到秦始皇即位,他发扬了六代先王遗留的功业,挥动长鞭驾驭天下,吞并东周和西周,灭亡诸侯各国,登上至高无上的帝位,控制整个天下,用严酷的刑罚来奴役百姓,威势震慑四海。向南攻取百越的土地,设立桂林郡和象郡;百越的君主,低头系上绳索,把性命交给秦国的下级官吏处置。于是派遣蒙恬在北方修筑长城以巩固边防,击退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放牧马匹,六国的遗民不敢张弓复仇。接着秦始皇废弃先王的治国之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以使百姓愚昧无知;毁坏著名的城池,杀害豪杰之士;收缴天下的兵器,聚集到咸阳,熔化刀箭,铸造成十二个铜人,以削弱天下民众的反抗力量。然后凭借华山作为城墙,就着黄河作为护城河,据守亿丈高的城墙,下临深不可测的河水,以此作为坚固的屏障。派遣优秀的将领、配备强弓劲弩守卫险要之地,忠诚的臣子、精锐的士兵陈列着锋利的武器,盘查过往行人。天下已经平定,秦始皇的心中,自以为关中这样坚固,如同千里铜墙铁壁,真是子孙称帝称王万世不朽的基业了。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秦始皇死后,他遗留的威势依然震慑着边远地区。然而,陈涉不过是个用破瓮做窗户、用草绳系门枢的贫寒子弟,是个底层农民,且是被征发戍边的人;才能赶不上普通人,既没有孔子、墨子那样的贤德,也没有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他置身于戍卒队伍之中,却从田野间突然奋起反抗,率领疲惫困乏的士卒,指挥着几百人的队伍,掉转头来攻打秦朝;砍下树木作武器,举起竹竿当旗帜,天下百姓如同云雾般聚集起来响应,许多人担着粮食如影随形地跟从他。崤山以东的豪杰于是一齐起事,最终灭亡了秦朝。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櫌棘矜,非铦于钩戟长铩也;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何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再说秦朝的天下并没有缩小变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函谷关的险固,依然如故。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君主尊贵;锄头木棍,并不比钩戟长矛锋利;被征发戍边的士卒,并不能与九国军队相抗衡;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策略,也赶不上先前九国的谋士。然而成功与失败却发生了异常的变化,建立的功业完全相反。这是为什么呢?假使拿崤山以东的诸侯国与陈涉比比长短粗细,较量权势力量,那简直是天渊之别了。然而秦国凭借小小的雍州之地,发展到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力,进而控制八州,使同列诸侯前来朝拜,已有一百多年了;然后把天下作为一家私产,把崤山、函谷关当作宫墙;一个戍卒发难就使得宗庙毁灭,秦王子婴死在他人之手,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不施行仁义,而攻取天下和守卫天下的形势已经完全不同了啊。


项脊轩志

明・归有光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项脊轩,是从前家中南面的小阁子。屋子只有一丈见方,仅容一人居住。这是间历经百年的老屋,灰尘泥土常从屋顶漏下,雨水也往下直灌;每次移动书桌,环顾四周都没有合适安置的地方。又因屋子朝北,照不到阳光,一过中午室内就昏暗下来。我稍作修补,使屋顶不再漏雨。前面开了四扇窗户,庭院四周砌上矮墙,用来挡住南边射来的日光,日光反射进来,屋里才变得明亮起来。又在庭院中错杂种上兰花、桂树、竹子等花木,旧时的栏杆,也因此增添了光彩。借来的书籍堆满书架,我时卧时起,长啸歌吟,有时静默独坐,聆听自然界种种细微声响;庭院台阶寂静无声,小鸟时常飞来啄食,有人来了也不飞走。每逢十五的夜晚,明月照遍半边墙壁,桂树影子疏密交错,微风吹过树影摇曳,姿态舒缓,十分可爱。

 

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余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然而我住在这里,既有许多值得欢喜的事,也有许多令人悲伤的回忆。原先这庭院南北贯通,是一个整体。等到伯父叔父们分家以后,院内外就添设了许多小门和隔墙,到处都是。东家的狗对着西家叫,客人要穿过厨房去赴宴,鸡甚至栖息在厅堂里。庭院中最初只是用篱笆隔开,后来筑起了砖墙,总共变动过两次了。

家里有一位老妇人,曾经住在这里。她是我已故祖母的婢女,给两代人喂过奶,我已故的母亲待她非常优厚。这间屋子的西边和内室相连,母亲曾经来过一次。老妇人常对我说:“某个地方,你的母亲曾站在这儿。”她又说:“你姐姐在我怀里,呱呱地哭;你母亲用手指敲着门板问:‘孩子是冷呢,还是想吃东西呢?’我就在门板外一一应答。”话还没说完,我就哭了,老妇人也跟着落泪。

我从十五岁起,就在这轩中读书。一天,祖母来看我,说:“我的孩子,好久没见到你的人影了,怎么整天默默地待在这里,像个姑娘家似的?”等到离开时,她用手轻轻掩上门,自言自语道:“我们家读书人很久没有取得功名的了,这孩子的成就,总该可以期待了吧!”不一会儿,她拿着一块象牙朝笏回来,说:“这是我祖父太常公在宣德年间拿着上朝用的,将来你应当会用得上它!”回顾这些往事遗迹,仿佛就在昨天,让人忍不住要放声大哭。

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项脊轩的东边过去曾是厨房,人们去厨房时,都要从轩前经过。我关着窗户住在里面,时间长了,竟能通过脚步声辨别出经过的人是谁。项脊轩一共遭遇过四次火灾,却能不被烧毁,大概是有神灵护佑吧。

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

项脊生(作者自称)感叹道:“巴蜀寡妇清因守护丹砂矿致富,财利冠绝天下,后来秦始皇为她修筑了‘女怀清台’以示表彰;刘备与曹操争夺天下时,诸葛亮从陇亩中起身辅佐。当这两个人还默默无闻地偏处一隅时,世人又怎能充分了解他们的价值呢?我如今局促地居处在这破败的小屋中,却正扬眉眨眼、自得其乐,以为这里有奇景胜境。知道我这番心思的人,大概会说这与井底之蛙的浅见没什么不同吧?”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我写完这篇志文之后,过了五年,我的妻子嫁到我家。她常到轩中,向我询问古代的事情,有时靠着桌案学写字。她回娘家省亲时,转述几位妹妹的话说:“听说姐姐家有间阁子,那什么叫阁子呀?”那以后过了六年,我的妻子去世了,这间屋子破败了也没有修葺。又过了两年,我长期卧病在床,心情寂寥,于是让人重新修整南阁子,它的格局与从前稍有不同。但从那以后我大多出门在外,很少在这里居住了。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庭院中有一株枇杷树,是我妻子去世那年她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挺拔高大,树冠如伞盖般郁郁葱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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