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节选)批注阅读(中)

周朴园 喘出一口气,沉思地侍萍,侍萍,对了。周朴园的情绪在自我编织的谎言和躲不开的真相之间,不断地起起伏伏。也可以做一个探究。这个女孩子的尸首,说是有一个穷人见着埋了。你可以打听到她的坟在哪儿吗?还是想最终确认。问坟不是念旧,是确认死亡;打听不是深情,是消除隐患。一句话,写尽周朴园:只爱“死人”,怕透“活人”。

鲁侍萍 老爷问这些闲事干什么?(重点是“闲事”二字,反语,是鲁侍萍对周朴园虚伪怀旧的第一次尖锐戳破,冷静克制却字字带刺。

周朴园 这个人跟我们有点亲戚。

鲁侍萍 亲戚

周朴园 嗯,——我们想把她的坟墓修一修。我们用得很精准,用“我”就不对了。用 “我们”,就把行为变成:周家老爷,代表整个家族,给 “死去的少奶奶” 尽一份家族体面、道德义务。把个人愧疚,包装成正统、正派、合礼数的家族行为,符合他在外人、在自己面前都要立的 “正派家长” 形象。把当年的恋人,变成了 “周家已故的前夫人”;把当年的始乱终弃,变成了“家族对旧人的善后”。

鲁侍萍 哦,——那用不着了。

周朴园 怎么

鲁侍萍 这个人现在还活着。

周朴园 惊愕什么?(犹如惊雷炸响,是周朴园全剧面具第一次被撕碎的瞬间,也是整幕戏矛盾从暗流涌动到炸雷炸开的临界点。周朴园的情绪随着真相的逐渐显露,而一浪高过一浪。

鲁侍萍 她没有死。这里用的依然是句号,可以做个探究,可不可以用问号,或者感叹号?其它标点符号也值得探究一下。作为高考标点复习素材也是可以的。

周朴园 她还在不会吧我看见她河边上的衣服,里面有她的绝命书。

鲁侍萍 她又被人救活了。

周朴园 哦,救活啦

鲁侍萍 以后无锡的人是没见着她,以为她那夜晚死了。

周朴园 那么,她呢

鲁侍萍 一个人在外乡活着。

周朴园 那个小孩呢

鲁侍萍 也活着。这一连串的对话,鲁侍萍的用的都是句号,周朴园的主要是问号,作者为什么这么处理呢?鲁侍萍句句用句号意味着冷静、隐忍、心如死灰、掌控真相;周朴园句句用问号透露着慌乱、惊疑、虚伪、被真相追着打。

周朴园 忽然立起你是谁?(周朴园情绪又一次“惊乍起”,前面鲁侍萍的话假中故意透露着真,周朴园的话是假中探寻着真,不自觉的流露着真。本剧中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与矛盾冲突之间的关系,以及与作品丰富内涵之间的关系,也可以深入探究。

鲁侍萍 我是这儿四凤的妈,老爷。

周朴园 哦。

鲁侍萍 她现在老了,嫁给一个下等人,又生了个女孩,境况很不好。是实情,有试探,还有刺痛

周朴园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鲁侍萍 我前几天还见着她

周朴园 什么她就在这儿此地?(三个连续问句,表明情绪特别剧烈,从“汗涔涔地”到“惊愕”到“忽然立起”再到这里,周朴园的情绪在本幕中已经是第四次波浪滔天,前面还只是表情、动作流露,这里已经是直接言语表现。怀念、痛苦等情绪都让位给了惊骇。他之前所有的“怀念”“伤感”,都建立在一个前提:梅侍萍是个死人、是个过去的符号、是装点他深情的道具。一旦她变成活生生、站在眼前、会戳穿一切的真人,周朴园心里立刻没有半分旧情,只剩下:丑闻、麻烦、威胁、地位不保。

鲁侍萍 嗯,就在此地。

周朴园 !(上一个“哦”后面是句号,这里是感叹号。句号是 “装淡定”,感叹号是 “藏不住”。

鲁侍萍 老爷,您想见一见她吗?平静的鲁侍萍,主动出击

周朴园 (连忙不,不,不用。在真相、道德面前,周朴园节节败退。

鲁侍萍 她的命很苦。离开了周家,周家少爷就娶了一位有钱有门第的小姐。一个单身人,无亲无故,带着一个孩子在外乡,什么事都做:讨饭,缝衣服,当老妈子,在学校里伺候人。

周朴园 她为什么不再找到周家?(周朴园这句话是想要帮助鲁侍萍吗?看起来像是,可以探究。实际想要维持自己的伪善和体面。

鲁侍萍 大概她是不愿意吧。为着她自己的孩子,她嫁过两次。不愿意的背后是认清了现实。

周朴园 嗯,以后她又嫁过两次。

鲁侍萍 嗯,都是很下等的人。她遇人都很不如意,老爷想帮一帮她吗?弱势的鲁侍萍再次主动出击。这句是鲁侍萍以退为进、绵里藏针的绝杀式反问,看似卑微自贬,实则把周朴园架在火上烤。

周朴园 好,你先下去吧。周朴园避而不答,就是答案,只是说说而已的场面话。不帮才是其最真实的选择。

鲁侍萍 老爷,没有事了?(望着朴园,泪要涌出泪中藏着什么样的情感?是对周朴园的深情吗?可以探究。这个泪是屈辱之泪:被抛弃、被践踏、被当作“下等人”,三十年活得不像人。幻灭之泪:她来之前,心里或许还残存一丝:“他会不会还有点旧情?”可周朴园一连串惊慌、恐惧、躲避,让她彻底看清:他怀念的只是 “死了的梅侍萍”,不是活着的她。心碎之泪:不是还爱,是为自己这一生不值。悲凉之泪:命运如此残酷,仇人就在眼前,她却只能卑微地问一句:“老爷,没有事了?”)老爷,您那雨衣,我怎么说?

周朴园 你去告诉四凤,叫她把我樟木箱子里那件旧雨衣拿出来,顺便把那箱子里的几件旧衬衣也捡出来。

鲁侍萍 旧衬衣

周朴园 你告诉她在我那顶老的箱子里,纺绸的衬衣,没有领子的。

鲁侍萍 老爷那种绸衬衣不是一共有五件您要哪一件

周朴园 要哪一件

鲁侍萍 不是有一件,在右袖襟上有个烧破的窟窿,后来用丝线绣成一朵梅花补上的还有一件——

周朴园 惊愕梅花?(肝胆俱裂的惊恐,本幕中周朴园的第五个情感巨浪

鲁侍萍 旁边还绣着一个萍字。

周朴园 徐徐立起哦,你,你,你是——破折号表示语音延长和语意中断,写出周朴园惊恐结巴、欲言又止、心虚不敢认的丑态。

鲁侍萍 我是从前伺候过老爷的下人。

周朴园 哦,侍萍?(低声是你

鲁侍萍 你自然想不到,侍萍的相貌有一天也会老得连你都不认识了。

周朴园 不觉地望望柜上的相片,又望侍萍。半晌。这里可以探究,这半晌周朴园心里在想什么呢?“半晌”单独成句,以舞台停顿制造戏剧留白,定格周朴园内心剧烈挣扎的瞬间,含蓄展现其从震惊、恍惚到戒备、算计的心理剧变,突出人物复杂虚伪的性格,强化戏剧张力。)

鲁侍萍 朴园,你找侍萍吗?侍萍在这儿。(从称谓可以看出,鲁侍萍心中仍有一丝复杂的旧情残留,不是爱情,而是三十年苦难、宿命重逢带来的心酸与恍惚;仍把他当作曾经相识、有过过往的“熟人”,还没到彻底撕破脸的地步。与后文的“强盗”形成对比,也表明鲁侍萍对周朴园的认识是在一直发展变化的,凸显鲁侍萍从心存幻想到彻底清醒、从隐忍到决裂的认知变化,突出人物觉醒。)

周朴园 忽然严厉地你来干什么?(这就是相当戏剧化的地方,周朴园不是一直在念着鲁侍萍吗?但是当鲁侍萍出现在眼前,并温和以待时,他却忽然翻脸不认人了。

鲁侍萍 不是我要来的。

周朴园 谁指使你来的

鲁侍萍 悲愤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这个命是什么呢?命的背后是宿命论吗?前人多有研究。“与《雷雨》俱来的情绪蕴成我对宇宙间许多神秘的事物一种不可言喻的憧憬。……如若读者肯细心体会这番心意,这篇戏虽然有时为几段较紧张的场面或一两个性格吸引了注意,但连绵不断地若有若无地闪示这一点隐秘——这种种宇宙里斗争的‘残忍’和‘冷酷’。在这斗争的背后或有一个主宰来使用它的管辖。这主宰,希伯来的先知们赞它为‘上帝’,希腊的戏剧家们称它为‘命运’,近代的人撇弃了这些迷离恍惚的观念,直截了当地叫它为‘自然的法则’。而我始终不能给他以适当的命名,也没有能力来形容它的真实相。因为它太大,太复杂。我的情感强要我表现的,只是对宇宙这一方面的憧憬。”序言中的这段话是重要的研究资料。个人认为这里的命并非神秘宿命,而是人性驱动的必然选择与封建宗法、阶级社会结构相互作用、共同生成的必然悲剧。

周朴园 冷冷地三十年的工夫你还是找到这儿来了。小人之心度良人之腹”。“周朴园不是一个单纯的坏人,他的‘坏’是被那个阶级、那个社会逼出来的。他看不懂侍萍的‘情’,只看得懂‘利’,这是他的悲剧,也是那个时代的悲剧。”【《关于〈雷雨〉的一些回忆》,《曹禺研究资料》上册,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5 年版,第 236 页】曹禺先生的这一段话可以帮助我们深化理解周朴园的“冷”,同时联系“我用一种悲悯的心情,来写剧中人物的争执。我诚恳地祈望着看戏的人们,也以一种悲悯的眼来俯视这群地上的人们。……他们正如一匹跌在泽沼里的羸马,愈挣扎,愈深沉地陷落在死亡的泥沼里。”【《曹禺研究资料》上册,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5 年版,第 10-20 页】,就能知道这篇文章为什么放在“良知与悲悯”这一人文主题单元了。周鲁二人攻守胶着:但鲁侍萍的攻是道德与良知的撕扯,具有天然的正当性,周朴园则是泼脏水式的揣测。这是周朴园解决危机的第一招:先发制人,污名攻击。

鲁侍萍 怨愤我没有找你,我没有找你,我以为你早死了。我今天没想到到这儿来,这是天要我在这儿又碰见你。是什么呢?也值得探究。前人多有研究。生活中有没有这样巧的事情呢?就个体来说当然具有偶然性,也就难怪鲁侍萍认为是“神秘莫测”的天安排的,但放到那个时代的大背景里看:底层仆人的子女,依旧只能在大户人家做仆人、讨生活,这种阶层的固化、命运的循环,几乎是一种必然。

周朴园 你可以冷静点。现在你我都是有子女的人。如果你觉得心里有委屈,这么大年纪,我们先可以不必哭哭啼啼的。如果你觉得心里有委屈这句话并未说完,作者为什么不接着说那么……呢?这句话很值得咀嚼,有很多人研究过这句话。姑列举几则:“周朴园对侍萍的‘关心’,从来都不是出于真正的同情,而是出于维护自身形象和社会地位的需要。这句没说完的话,恰恰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自私和冷漠 —— 他只在乎自己的体面,根本不想倾听侍萍的痛苦,更不想为自己当年的行为负责。”【钱谷融《〈雷雨〉人物谈》,上海文艺出版社1980年版,第47页】“这句故意中断的台词是曹禺极具匠心的戏剧语言设计,它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能揭示周朴园的伪善本质。周朴园想说而未说的‘那么…’背后,隐藏着他最真实的心理:‘那么你也别在这儿闹,我给你点钱,你赶紧走’这种语言上的‘留白’,让人物的内心世界更加丰富,也让观众对周朴园的批判更加深刻。”【田本相《曹禺剧作论》,中国戏剧出版社1981年版,第63页】“这句未完成的台词,是周朴园虚伪性格的点睛之笔。他本可以说‘那么你说出来,我给你补偿’,但他没有—— 因为他根本不想补偿,也不想承担任何责任。他只想尽快让鲁侍萍离开,维护自己的‘完美形象’。这种‘言不由衷’的状态,让周朴园的形象更加立体、更加真实。”【《邹红曹禺戏剧创作论》,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68页】这是周朴园解决问题的第二招:伪善安抚,道德绑架

鲁侍萍 哼,我的眼泪早哭干了文中鲁侍萍多次流泪,这里却说哭干了,自相矛盾吗?泪也可以作为教学的线索。简单梳理一下,初遇试探:泪藏心底,隐忍克制。撕破虚伪:宣告“泪已哭干”,悲愤决绝。见子念子:泪满眼,母性流露。人伦悲剧:泪崩爆发,绝望心死。这条 “泪” 的线索,本质是鲁侍萍的 “人性线索”。从最初有期待、有隐忍,到悲愤决绝,再到母性流露,最后到绝望心死,她的眼泪始终跟着周朴园的虚伪、自身的命运、人伦的冲突变化,而这份变化的背后,是封建阶级对底层女性的极致摧残 —— 她的泪,不仅是个人的苦难,更是旧时代底层女性的悲剧缩影。,我没有委屈,我有的是恨,是悔,是三十年一天一天我自己受的苦。你大概已经忘了你做的事了三十年前,过年三十的晚上我生下你的第二个儿子才三天,你为了要赶紧娶那位有钱有门第的小姐,你们逼着我冒着大雪出去,要我离开你们周家的门。

周朴园 从前的旧恩怨,过了几十年,又何必再提呢?(这是第三招:轻描恩怨,抹杀旧账

鲁侍萍 那是因为周大少爷一帆风顺,现在也是社会上的好人物。可是自从我被你们家赶出来以后,我没有死成,我把我的母亲可给气死了,我亲生的两个孩子你们家里逼着我留在你们家里。处处对比,剧中的对称结构和对比内涵也是值得研究的。

周朴园 你的第二个孩子你不是已经抱走了吗?

鲁侍萍 那是你们老太太看着孩子快死了,才叫我带走的。彻底点破真相,呼应前文。

自语哦,天哪,我觉得我像在做梦。

周朴园 我看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吧。可以与前面一句“又何必再提呢”对比研究,从“何必”到“不必”其中有什么样的细微差别呢?“何必”是反问句,装讲道理、扮大度,还在维持 “社会好人物” 的假面,语气轻、淡、假客气;“不必”是不必是祈使句,下命令、封嘴巴,伪装开始破裂,露出急、冷、不耐烦,怕鲁侍萍继续说下去。

鲁侍萍 我要提,我要提,我闷了三十年了你结了婚,就搬了家,我以为这一辈子也见不着你了谁知道我自己的孩子偏偏要跑到周家来,又做我从前在你们家里做过的事。

周朴园 怪不得四凤这样像你。

鲁侍萍 我伺候你,我的孩子再伺候你生的少爷们。这是我的报应,我的报应。鲁侍萍真的认为是自己的过错产生的报应吗?值得探究。

周朴园 你静一静。把脑子放清醒点。你不要以为我的心是死了,你以为一个人做了一件于心不忍的事就会忘了吗?你看这些家具都是你从前顶喜欢的东西,多少年我总是留着,为着纪念你。这是周朴园的第四招:伪饰深情,借物洗白。这不是真心忏悔,而是用“纪念” 做遮羞布,用旧物当挡箭牌的情感伪装。这是软的。

鲁侍萍 低头哦。

周朴园 你的生日——四月十八——每年我总记得。一切都照着你是正式嫁过周家的人看,甚至于你因为生萍儿,受了病,总要关窗户,这些习惯我都保留着,为的是不忘你,弥补我的罪过。

鲁侍萍 叹一口气现在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这些话请你也不必说了。

周朴园 那更好了。那么我们可以明明白白地谈一谈。这是周朴园的第五招:卸下伪装,功利摊牌。周朴园在确认鲁侍萍不会争夺名分、不会认亲、不会破坏他的家庭与名声后,彻底卸下之前的温情伪装与心虚不安。他口中的“明明白白地谈一谈”,绝非忏悔过错、弥补情感,而是要将三十年的血泪恩怨,直接转化为金钱与利益的清算交易,妄图用最功利的方式买断过往、彻底了结隐患,将人性与苦难全部简化为可以算计的利益。

鲁侍萍 不过我觉得没有什么可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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