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论
苏洵
【批注导读】：
历代从秦、六国的灭亡中分析得失的文章明显多于对其他朝代存亡反思的文章。这是为什么呢？主要是因为秦与六国存亡反差（六国与秦综合国力悬殊，强灭弱胜；秦一统六国，成千古未有之大业，结果只存在了14年，弱存强灭，强而速亡）过于巨大，令人触目惊心，不能不令人警醒。
历代相关名篇中，西汉贾谊《过秦论》认为秦亡在不施仁义；唐代杜牧《阿房宫赋》提出秦与六国亡在奢靡；本文则认为六国破灭弊在赂秦；苏辙同题文章认为六国因不识天下大势、忽视韩魏战略屏障而亡；司马光《资治通鉴》史论指出六国因背信互攻、联盟瓦解致亡；明代李桢《六国论》，认为六国亡在争霸。观点各不相同，各有其理。
那么按照本单元的人文主题“理性的声音与理性的表达”来看，哪一个是理性的声音呢？如果都是理性的声音，那么明明是研究的同一个问题，各自的答案却各不相同，为什么都是理性的声音呢？现在很多人认为“弊在赂秦”观点就不完善，有的甚至提出要改为“弊一，在赂秦”。我认为这是受议论文三要素理念的影响太深，很多人潜意识认为分析议论文，必从论点、论据、论证入手。可是按这个思路分析“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肯定是片面的观点，肯定是不理性的声音，不理性的表达，但是为什么大家又普遍地接受了呢？人们并不认为他们的观点是错的呢？而且编者还把它编入教材呢？一代又一代！难道大家都错了？其中有什么因素被我们忽略了呢？也有的人从政论文与史论区别角度分析《六国论》，认为本文是一篇政论文，不需要那么严谨。从文体上给出了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但我认为还不够。
其实很多人都已经意识到了，分析本文我们除了考虑论点、论据、论证，至少还要考虑“作者的写作意图、借古讽今的艺术手法、古代对话的历史语境”。如果考虑这三点我们会发现，文章的真正观点是北宋赂敌必亡，在历史语境中，宋代士大夫们一读即知，无需饶舌，正如“闻弦歌而知雅意”。如果明白了这一点，再回过头来看“北宋赂敌必亡”的观点，就会发现这个观点是经过历史检验的，是符合历史发展趋势的真知灼见。当然是理性的声音了！
这就说明用“论点、论据、论证”的解读办法有其局限性，那么怎样才是较好的议论文分析策略呢？我认为还是要在辩证法中寻找答案，要用“联系、发展、全面”的方法看问题。就议论文来说，就是把观点放在其存在的关系中、动态发展的过程中、涉及的所有角度和所有要素中去分析。
那么什么样的声音是理性的声音呢？我认为实事求是，符合客观规律的声音就是理性的声音；什么是理性的表达呢？我认为去除“意、必、固、我”，用“联系、发展、全面”看问题，实事求是的表达就是理性的表达。
那么议论文三要素还要不要呢？我认为必须要，但不能只要。“三要素”是由陈望道、叶圣陶、夏丏尊等前辈提出。陈望道先生曾明确表示，编写《作文法讲义》一书是为了给学校学生和社会青年提供“一种见解和一种希求”，告诉他们“作文上各个重要的问题，以及这些问题的地位和基本解决法”。这也可以看作“三要素”概念提出的初衷，从实际应用来看确实对青年人学习写作起到了巨大的作用，也确实简洁易操作，对大多数论说文来说，据此分析也确实没有问题，所以必须要。不过面对日新月异的时代发展，社会对青年人才的思维品质有了更高的要求，同时还有不少经典论说文采用了迂回曲折的写作方法，仅仅分析三要素就不够了，所以就必须回到哲学顶层看问题，即还要用“联系、发展、全面”的方法看问题。在时间、空间、动态的维度看问题。明白了这一点，我们才能更好地学习本文。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开门见山，直接亮观点，符合当下简洁明快的表达需求。如果单纯论六国灭亡原因，该观点当然不全面。可以让学生完善，对比效果。】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原因分析，分析为何强弱转化。】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引入假想敌，补全逻辑漏洞，也可称为补全法，学生用得也不多，但应用价值很强，可以多训练】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这一段采用了核心概念“一词贯串”法，就是用“赂秦”串联观点、原因分析、补全分析，保证了逻辑的一致性。使用价值大，可以让学生多训练。】
秦以【介词，在】攻取之外，【接受贿赂所得】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这里是模糊估计，甚至用了夸张的手法，从史事上去考证确实不对，但能不能这样考证呢？】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这里同样用了夸张，与史事肯定也有出入】则秦之所大欲【欲望】，诸侯之所大患【忧患】，固不在战矣。【不在战争在什么呢？“弊在赂秦”】思厥【多见于先秦经典（如《尚书》《诗经》），后世渐被“其”取代，属书面古语，自带典雅庄重感，能强化历史厚重感与论辩严肃性。并且更能突出对开国先辈的尊崇，反衬子孙轻弃祖业的可悲，强化文章的批判力度。】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披霜露、斩荆棘的具体艰辛画面，代指六国先祖开创基业、夺取国土的抽象艰难，为后文批判子孙轻易割地赂秦做铺垫。】以【而】有尺寸之地。【夸小、对比，突出取之不易，如果你硬要考证，这里肯定也不对，但能不能这样考证呢？】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运用比喻、夸张，突出六国子孙轻弃祖业、割地赂秦的昏聩与短视。苏洵为强化批判力度，故意将六国君主“无奈割地、苟安求存”的现实，写成毫不在意、随意丢弃，以夸张凸显其昏聩。这里与历史实际略有出入，那么这样写可行吗？可补充资料，引导学生在关系、动态、全要素中辩证思考。从艺术上看，此句在对比之上又生对比——祖先得地之艰难，与子孙弃地之轻易形成对比；子孙对土地的轻贱态度，与先辈的珍视形成对比；祖先创业与子孙败业又构成一组鲜明对照。这种复合修辞（指修辞的连用、兼用、套用）需要高阶思维，学生多加练习必有成效。这里单从史事考证当然也有逻辑漏洞，并非所有子孙都是如此。楚怀王誓死不从强秦就是反例】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夸张加句子之间的对比，又与前文三句构成对比。形成了复合修辞中的链式对比，突出割地苟安的策略纯粹是痴心妄想。从纯粹思辨逻辑上说这里确实有故意把所有割地模糊为全部主动“赂秦”的倾向】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此三句与前文三句，用心理刻画（苟且偷安的侥幸）和场景动作叙述，将割地赂秦的抽象危害化为具体可感的画面。这两种手法也是让论说文气韵生动的重要方法，学习议论文的同学可以多加练习，教师也可以专题讲述，适宜在议论文写作有一定基础时讲解】然则【行文思路关键词】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此句构成层层紧扣的复合链式对比：先以“诸侯之地有限”与“暴秦之欲无厌”形成供需本质的对立，再以“奉之弥繁”与“侵之愈急”形成行为与恶果的反向对照，两组对比前后勾连、环环推进；兼用对偶，句式整饬、说理斩截，在严密逻辑中凸显赂秦无异于饮鸩止渴，进一步坐实“赂秦必亡”的核心观点。】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前文已得出结论“至于颠覆，理固宜然。”这里再提古语是否重复啰嗦呢？可以引导学生思考。这里考虑历史情境，苏洵此文是说给谁听的呢？是说给心存幻想、甘于苟且偷安的投降妥协派听的。既然他们心存幻想就必须用最权威的言论、最真实的情景、切肤之痛打破他们的幻想。最后的“古语云”既援引历史共识作为权威佐证，让作者的观点从个人论断上升为公认的历史道理，大幅增强说服力；又以“抱薪救火”这一经典比喻，将“奉之弥繁，侵之愈急”的抽象逻辑转化为具象可感的画面，使道理更通俗直白、触目惊心；同时通过道理论断、引用论证与比喻论证的叠加运用，与前文的链式对比形成呼应，补全论证闭环，让“赂秦无异自取灭亡”的结论更加无可辩驳。这一段很有纵横家纵横捭阖的风范，从开头至“而秦兵又至矣”，语急势迫，如大江滚滚而前，至“然则”江河陡转，断流而下。由叙事之奔涌转为论断之沉雄，文势顿挫而力道倍增；再至引古语处，笔锋一收，斩截有力。关于与纵横家的联系部分，《教师用书》上有详细资料。】
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作者采用纵横家笔法，主动从论敌视角预设质疑，以设问抛出反例，提前堵住逻辑漏洞，使论证更严密、无懈可击。这也是同学们写作中常出的问题——顾此失彼，也可以引导同学们揣摩练习】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从史实来看，齐国之所以“与嬴而不助五国”，根源在于公元前284年，燕将乐毅统率燕、秦、韩、赵、魏五国联军大举伐齐，连破齐国七十余城，齐湣王身死，齐国险些覆灭，虽后来田单复国，但国力一蹶不振，且与五国结下深仇，不愿再出手相助；此后秦国采纳范雎“远交近攻”之策，刻意拉拢地处东方的齐国，使其放松戒备；至齐王建在位期间，齐国长期奉行闭关苟安的国策，对中原战事置身事外，在秦国于公元前230年至前222年先后攻灭韩、赵、魏、楚、燕五国的过程中，齐国始终亲附秦国、坐视不救，最终也在公元前221年被秦军所灭。有人认为此处及后文“荆卿为计”“牧以谗诛”均前后矛盾，此处已点明齐国灭亡的内因是“与嬴而不助五国”，与“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的观点前后矛盾。那么是否矛盾呢？这里并不矛盾，这并非逻辑冲突，而是苏洵对主次因果、表象与根源的精妙排布。“与嬴而不助五国”只是齐国灭亡的直接内因、表面原因，而“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才是其根本外因、深层根源；正因为韩、魏、楚等赂秦之国相继败亡，六国合纵联盟彻底崩塌，齐国失去了所有外部强援，陷入彻底孤立的绝境，才会选择亲附秦国以求苟安，“与嬴”本质上是五国赂秦自毁根基后倒逼出的无奈结果，而非独立的亡国根源。苏洵先点出具体史实层面的直接原因，让论证贴合历史、更显真实，再顺势回扣核心立论，将一切归因于“赂秦导致失援”，二者是果与因、表象与本质的关系，非但不矛盾，反而让论证层次更清晰、逻辑更严密。】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这是在事物的相互关系中分析问题】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从逻辑上说，这里当然也是归因不全，燕后亡一个重要的因素是地理位置。】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从历史事实和思辨逻辑上说，这里确实犯了因果倒置和归因片面的问题，有人甚至认为犯了强加因果的毛病，并没有充分的论据说明“燕虽小国而后亡”与“用兵”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我们也可以试着按照大家的想法重新修改，再来对比效果。这两句是从事物的变化发展中分析问题】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有人认为这里归因不准确，与其说“用武之不终”，不如说是“用人之不终”。同样可以修改试一下，看看效果。】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此处确实与史实不符，六国灭亡顺序为韩赵魏楚燕齐。曾枣庄、曾弢为认为“革灭殆尽之际”可能指赵国灭亡后期（前228年邯郸失陷后，代郡仍存至前222年）与燕国灭亡时（前222年），此时韩、魏、楚已灭，齐附秦，确实“革灭殆尽”。】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假设分析，有人认为这里与文章观点背离，段首认为是“赂秦而亡”，这里却归因于齐附秦、燕用刺客、赵杀良将等因素，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实则并未背离。苏洵的假设始终以“三国各爱其地”（即韩、魏、楚不割地赂秦）为根本前提，齐人不附秦、燕不行刺、赵留良将，皆是建立在六国不赂秦、合纵联盟稳固的基础之上的。这一假设并非另立亡国原因，而是通过虚拟理想状态反向印证：正是赂秦毁掉了六国抗秦的根基，才引发了后续一系列败亡之举。非但没有背离观点，反而以层层假设闭环论证，进一步夯实了“弊在赂秦”的核心立论。同样可引导学生修改假设语句，对比体会原文聚焦“赂秦”核心的论证力度。】
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有人认为这里也与事实不符，六国是礼遇人才了的。从史实来看，六国确实并非没有礼遇人才，战国四公子养士数千，苏秦、李牧、廉颇、吴起等奇才也确曾被六国任用，质疑者以此认定苏洵所言与事实不符，看似有理。但是，这只看到了表面史实，苏洵此处并非否定六国曾招揽人才，而是直指六国将大量土地、心力耗费在割地赂秦、讨好秦国上，却未曾把这份财力与诚心真正用在团结谋臣、重用奇才、合力抗秦上。六国即便礼遇人才，也多是各自为战、猜忌内耗（如赵诛李牧、齐弃良谋），人才的力量因赂秦导致的合纵崩塌、国力虚耗而无从发挥。苏洵是用夸张、聚焦的政论笔法，反向凸显“赂秦”的荒谬与浪费，并非客观陈述六国“完全不礼贤”，其核心仍是紧扣“弊在赂秦”立论，并非违背史实，而是政论的艺术剪裁与针对性批判。】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呜呼”“悲夫”连续两个叹词，可以让学生揣摩背后的“士人心系天下的担当精神”】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这一句是为国立魂，是一种亮剑精神，也是作者提出的解决问题的策略，依然有着很强的现实意义。】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本段再次运用层层递进的链式对比，将六国与强秦的态势、六国可胜之道与北宋重蹈覆辙的隐患对照推演，直白点明全文核心立意。“天下之大”四字一语破的，直指作者借古讽今的真实用意——讽谏北宋王朝，而非单纯论史。若仅执着于细枝末节的历史考据、纠结史实出入，便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甚至在作者有意的夸张上也去考证一番，那就更是鸡蛋里面挑大骨，偏离了理解这篇政论散文的正道。】
最后一个问题：我们今天写文章，还能像苏洵《六国论》那样，在史实与逻辑上存在明显“漏洞”吗？我认为不能。究其原因，在于当今时代普遍崇尚实证、注重考据，无论是学术写作、公共说理还是考场作文，都要求观点建立在扎实的事实依据与严密的逻辑推导之上，史实失真、归因片面、论据粗疏都会被视作硬伤，直接影响文章的可信度与说服力。苏洵式的艺术剪裁、夸张取舍与侧重性归因，是古代政论为讽谏现实而采取的特殊写法，依托的是当时士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的共通语境；而现代写作更强调客观严谨、实事求是，必须史实清晰、论据充分、逻辑周延，二者时代背景、评价标准与接受环境截然不同，因此今人写作绝不可刻意效仿其“漏洞百出”的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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