谏太宗十思疏【唐·《旧唐书》：“可为万代王者法”后世评：千古谏文第一。为何被称为谏文第一呢？想来有以下原因：立论正、逻辑严、语言美、品德高、效果好。但对我们后人来说，这不仅是谏君之文，更是谏己之典。反复揣摩，时时吟诵，“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在情理之中。相较《出师表》的情胜，此文理胜、逻辑胜、劝谏分寸感胜。但也不能忽视理性背后护国安民、忠君报国的赤诚。】
魏征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同义连用，根就是本，本就是根。开篇就从根本入手，既是解决问题的高明之举，同时紧紧抓住唐太宗最关心的问题：国家如何才能避免隋朝短暂灭亡的命运，如何才能长治久安，权力如何才能流传万代？与王安石直奔“名实”有相似之处，即看问题抓关键和本质。这是谏术之“切其所欲，以利导之”。】；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由根而源，取身边常见之景为喻，借用儒家“就近取譬”的思维方式，中国人深受“天人合一”思想影响，常常用水、木比喻道德、智慧，例“君子本立而道生”“智者乐水，仁者乐山”，用水木为喻加强了类比的关联性，自然提出后文之“德义”。这里可以提示同学们，比喻类比时多使用富有文化内涵的意象，不仅可以增加文章的厚重感，甚至还能增强文章的说服力，也可以组织同学们练一下。】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类比论证，既形象又厚重严密。形象在于比喻；厚重在于“以德治国”，自周代定为治国方略，已流传千年，积淀丰厚；严密在于类比的三个排比句都严格符合欲A必B的条件格式，所以这里的立论自然如泰山北斗，“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这里兼有谏术之“理谕之”。】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理，【排比反面对比，不少同学议论文写作时忘记或不喜欢这样写，似乎是啰嗦之语，其实不然。可以试试把这三句拿掉再读，我们会发现“气势弱了，警示软了，逻辑松了”。对比之后鲜明地点出了不积德义的害处，而且针对性很明确，这就是太宗现在的做法以及可能产生的后果。这是谏术之“以害劝之”。】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让步反诘，语意递进。自谦示弱守君臣礼，反诘递进激君明理，以退为进，委婉而力道十足。这是谏术之“以谦激之”。】人君当神器【帝位，此处用“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典，唐太宗信奉老庄之学，魏征提此典，已经暗含谏意。即此句的后面两句“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这是谏术中的“隐讽之”】之重，居域中之大，将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尚书・太甲中》：“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终厥德，实万世无疆之休”，意为永久的福泽，无穷无尽的福祉（国运），此四句极言帝位之重要，志向之远大。这是谏术之“利诱之”】。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清·林云铭《古文析义》：“居安思危”四字，通篇之眼。那么这是不是全文的中心论点呢？我认为不是的，全文的中心论点还是应该是“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中心论点就是全文的核心论点，全文都要围绕它展开。全文是围绕“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来论证的吗？从本段“斯亦伐根以求木茂”来看，“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是现实中“伐根”的表现，那么这个根指什么呢？开头欲A必B的类比已经说明了，根是“积德义”。“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只是“积德义”的内涵之一。实际上“居安思危，戒奢以俭”两句要分开看，居安思危确实可以统领十思，说是十思之纲，也没有问题。但不能说统领全文，本文目的在于解决如何居安思危，而不是只提出问题，也就是说居安思危只是积德义前提，至于“戒奢以俭”就更不能统领全文了，十思中就有几思与此无关，例如“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就与“戒奢以俭”没有关系。这里为什么魏征要单独拎出这一句呢？只不过是唐太宗贞观后期最突出、最现实的毛病是“渐好奢、渐怠政”，所以魏征就最切实的问题发言，针对性非常强。】德不处其厚，情不胜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者也。【这一段的逻辑实际上是把类比论证用了三次，正用一次，反用一次，然后结合现实用一次，如此反复。很符合魏征进谏“委曲反复，不从不止”的特点，既层层铺排、反复申说、迂回说理，不把道理讲透、不把利害说尽绝不罢休。本段既提出了中心论点，也分析了为什么。】
凡百元首【勾连上文“人君”，同时为下文张本】，承天景【重大，如：景山、景行行止】命，莫不【“莫不”意为“全都”，全称肯定判断。从史实与逻辑来看并不严谨——并非所有君主都“殷忧而道著，功成而德衰”，但魏征目的并不是为了学术考证，而是为了进谏采取的策略，即用绝对化表述强化气势，打破唐太宗功成后的侥幸心理，制造危机感，同时为后文提出“十思”做铺垫】殷忧而道著，功成而德衰。【此处从人性入手，也再次暗点“修德”】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这六句用对比点出了普遍的历史现象，为后面一问奠定坚实基础】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昔取之而有余，今守之而不足，何也？【提出了一个普遍却又矛盾的问题：为什么筚路蓝缕时德行有余，但大功告成后却德行不足呢？】夫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人，如：待人接物，物故】。【与上文构成设问，从人性弱点出发。身处忧患时，生存与危机压力会强制人保持自律、克制欲望，德行自然彰显；功成安逸后，外部压力消失，人的自控力因长期松懈不断损耗，加之权力与顺境易滋生傲慢放纵，最终导致德行衰败。但我们中国人早就发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积德义，我们中国人自古就相信“人定胜天”，这个天不仅指自然的天，还指与生俱来的人的天性中的劣根性，强调以修身修德战胜天性弱点。】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对比分析积德义和不积德义的不同后果】虽董【督查，如：董事】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点出错误补救措施的恶果。用《论语》典：“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论语》唐太宗也是十分熟悉的，魏征提此句，唐太宗自然就会想到后面的句子“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这也是谏术之“隐讽之”】怨不在大，可畏惟人【人民的离心离德，此句一路勾连“不心服”→“行路”→“傲物”→元首→“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文脉一气贯通】；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奔车朽索，其可忽乎！【在隋末农民起义的尸山血海中走过来的唐太宗看此六句，必然是“闻言而悚”，魏征虽然没有直接列举事实，但唐太宗是心知肚明的，况且后面四句还用比喻层层递进点出不“积德义”的严重后果，“载舟覆舟，所宜深慎”两句还只是辩证分析民心对于君王统治的重要性，“奔车朽索，其可忽乎”这两句在比喻中对比，点出形势的严峻性，后果的灾难性。这也是谏术之“以害劝之”】【本段承接第一段，先从“凡百元首”落笔，梳理历代君主的普遍历史现象，揭示“殷忧而道著，功成而德衰”的人性规律与历史通病，点明君主多善始而难克终的核心缘由在于得志后纵情傲物、失德离心；继而批驳严刑震恐的错误补救之法，再以民心可畏、载舟覆舟、奔车朽索的危喻层层警示，从历史规律到现实危局，完整论证不积德义则国无宁日、君无宁位，从普遍现象切入，层层深析不积德义的致命危害。继续分析为什么要“积德义”】
君人者，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清·吴楚材《古文观止》：十思之首，戒贪欲，切中君心。】【魏征评价：唐太宗贞观初期清心寡欲、教化清明，如今却远赴万里搜罗骏马，从域外购置珍奇，引发百姓非议，还被外族轻视。王珪进谏：太宗身边留着庐江王的姬妾，太宗斥责庐江王杀夫夺妻暴虐，王珪指出太宗此举是明知不对却不改正，太宗虽未遣走美人，但十分看重这番谏言。详见《教学用书》，下同。】【万般皆苦求不得，欲望为万恶之源，如何积德义？儒家早已指明路径，就是“克己复礼”。】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魏征评论：“陛下贞观之始，视人如伤，恤其勤劳，爱民犹子，每存简约，无所营为。顷年已来，意在奢纵，忽忘卑俭，轻用人力，乃云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典型史实：张玄素谏修乾阳殿，贞观四年太宗下诏征发士卒修建洛阳乾阳殿，张玄素上书直谏此举重蹈隋亡覆辙，太宗听后醒悟，承认自己未曾深思。】【上句以儒家要义起，这一句以道家要妙承，治国要与民休息，无为而治，大兴土木即妄为，“为者败之”“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此二思从人的欲望出发，强调知足知止，儒道并用，主要是针对君王自身，当然对我们普通人也是一样有用的】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魏征评论：“陛下贞观之初，孜孜不怠，屈己从人，恒若不足。顷年已来，微有矜放。恃功业之大，意蔑前王；负圣智之明，心轻当代。”典型史实：孔颖达谏太宗“其容若虚”，贞观三年太宗询问《论语》谦德之义，孔颖达劝谏帝王不可炫耀聪明、拒谏饰非，否则会导致上下隔绝、国家灭亡。】【此为道家智慧“高者抑之”】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魏征评论：“陛下初践大位，敬以接下，君恩下流，臣情上达，咸思竭力，心无所隐。顷年已来，多所忽略。或外官充使，奏事入朝，思睹阙廷，将陈所见，欲言则颜色不接，欲请又恩礼不加。”典型史实：魏征谏太宗止泰山封禅，贞观六年天下安定，群臣屡次请求封禅，魏征力陈此举劳民伤财、暴露国力空虚，太宗采纳建议，停止封禅。】【道家智慧：“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儒家智慧：“满招损，谦受益。”】【此二思从人君的忧惧出发，可对应《道德经》“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或“大邦者下流”等章。唐太宗读至此自然就能想到“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主要是针对君王自身的“自是、自伐、自矜”】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魏征评论：“陛下初登大位，高居深视，事惟清静，心无嗜欲，内除毕弋之物，外畋猎之源。数载之后，不能固志。虽无十旬之逸，或过三驱之礼。遂使盘游之娱见讥于百姓，鹰犬之贡远及于四夷。”典型史实：虞世南谏太宗勿纵情畋猎，太宗喜好游猎，虞世南上疏劝谏太宗适时停止猎事，为后世君王树立榜样。】【《论语・学而》：“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孟子・梁惠王上》：“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道德经》：“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魏征评论：“陛下贞观之初，导人使谏。三年以后，见谏者悦而从之。比一二年，勉强受谏，而终不平也。”典型史实：魏征评太宗纳谏“慎始”而难“敬终”，太宗初即位鼓励进谏、重赏谏臣，后来对直言进谏的皇甫德参心生恼怒，虽经劝解纳谏，心中仍有不满。详见《教学用书》】【《尚书・蔡仲之命》：“慎厥终，惟其始。”《道德经》：“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此二章从忧乐出发，着眼于君王自身工作与娱乐。此六句从人性的弱点出发阐明如何“积德义”】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魏征评论：“陛下贞观之初，砥砺名节，不私于物，唯善是与。亲爱君子，疏斥小人。今则不然，轻亵小人，礼重君子。重君子也，敬而远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则不见其非，远之则莫知其是。”典型史实：魏征劾小人权万纪、李仁发，贞观五年权万纪、李仁发靠谗言获宠，魏征弹劾二人欺君罔上、陷害贤臣，太宗采纳谏言，贬黜二人，满朝庆贺。】【《资治通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道德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想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魏征评论：“贞观之初，求贤如渴……近岁已来，由心好恶。……小人之性，好谗佞以为身谋。陛下不审察其根源，而轻为之臧否，是使守道者日疏，干求者日进。”典型史实：太宗不识宇文士及谀谄，太宗称赞一棵树，宇文士及便极力阿谀奉承，太宗随即醒悟其为佞人，想起魏征劝其远离奸佞的告诫。】【《论语・子路》：“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此二章从耳聪目明出发，阐明如何纳忠言，用忠臣之德，着眼治国理政】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魏征评论：“刑赏之本，在乎劝善而惩恶，帝王之所以与天下为画一，不以亲疏贵贱而轻重者也。今之刑赏，未必尽然。或申屈在乎好恶，或轻重由乎喜怒。……刑滥则小人道长，赏谬则君子道消。”典型史实：魏征谏太宗勿宠长乐公主，太宗打算让长乐公主的嫁妆比长公主多出一倍，魏征劝谏应恪守礼制，不能因个人偏爱违背等级法度。】【《论语・里仁》：“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魏征评论：“顷者责罚稍多，威怒微厉，或以供给不赡，或以人不从欲，皆非致治之所急，实乃骄奢之攸渐，是知贵不与骄期而骄自来，富不与奢期而奢自至，非徒语也。”典型史实：太宗自悔误杀张蕴古，贞观五年太宗因一时盛怒斩杀张蕴古，事后十分懊悔，自责因怒气滥用刑罚，也责怪大臣未能及时谏止。】【《论语・尧曰》：“不教而杀谓之虐。”《道德经》：“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此二章从赏罚分明入手，也是着眼治国理政。】总此十思，【此十思基本按照“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逻辑推进】弘兹【这】九德【语出《尚书・皋陶谟》，是上古传下的修身治国准则，主要内容是：“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意思是“待人宽厚却不失庄重威严，性情柔和却能坚定有主见，为人忠厚却秉持恭敬之心，善理政事却始终谨慎敬业，处事和顺却刚毅果断，秉性正直却温和友善，行事简约却方正廉洁，性格刚正却内心笃实，刚强勇毅却坚守道义。九德刚柔相济、不偏不倚，是为人处世、修身立德的至高准则。”】，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争驰，在君无事，可以尽豫游【帝王秋天出巡为“豫”，春天出巡为“游”。】之乐，可以养【颐养】松、乔之寿，鸣琴垂拱【用宓子贱鸣琴而治单父的典故】，不言而化。何必劳神苦思，代下司职，役聪明之耳目，亏无为之大道哉！【“九德”至此，论述践行十思后的个人修身、百官理政及安邦定国的成效，也就是会怎样。以‘无为而治’的理想图景利诱君王，呼应开篇“无为”智慧，是谏术之“切其所欲，以利导之”。当然从现实逻辑上说自然是不可能的，但从劝谏君王的角度来说却是极有吸引力的。】
【教学点梳理】：
1.立论文的写法
2.通篇的辩证思维
3.儒道并用的思想
4.委曲反复、不从不止的劝谏艺术
5.骈散结合气势雄峻的语言艺术
6.学以致用，古今结合
7.丰富多样的论证方法
8.严密逻辑：提出问题（人君重任）→分析危害（忘本亡国）→给出方案（十思）→展望效果（垂拱而治），讲清“为什么要思—思什么—思了有何用”。
9.理性的声音与理性的表达
10.关于“疏”的问题教学
11.善用文化意象的比喻类比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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