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批注阅读(3)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讨饭的女人说话,也是万不可省的。【这是典型的杂文笔法,以滑稽的悖论解构严肃命题,用轻巧的“说不清”消解一切道德重负,在笑谑中暴露知识分子精神上的贫血与行动上的瘫痪——仿佛一句推脱便能兑换灵魂的免罪符,实则不过是以语言的弹性为怯懦镀上理性的金边。】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我”试图用“说不清”的借口自我开脱,却终究无法真正消解良知的不安。这种清醒的怯懦,和阿Q式麻木的自欺有着本质区别——他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内心。】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感,【再次暗示人物的命运,由我猜测祥林嫂有预感,到我自己预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书房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更进一步,不祥的预感越发明显,现实的阴影层层向我袭来。】不如走罢,明天进城去。福兴楼的清燉鱼翅,一元一大盘,价廉物美,现在不知增价了否?往日同游的朋友,虽然已经云散,然而鱼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个……。【方才还深陷祥林嫂灵魂追问的良知不安与不祥预感,转瞬便想抽身逃离现实重压,以市井吃喝的世俗消遣消解精神负罪。“不可不吃”“即使”“只”几字,轻描淡写间暗含极强反讽:以一己口腹之欲回避人间苦难,用闲散自遣掩盖精神怯懦与道德冷漠。】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决计”二字看似斩钉截铁、态度果决,实则是“我”自我说服的强撑,藏着难以挣脱的拖泥带水与犹豫不决。表面利落的措辞的背后,是“我”无法直面祥林嫂悲剧、无法承担良知责任的逃避,看似坚定的逃离决心,实则是怯懦的自我慰藉,进一步刻画出知识分子“清醒却无为、果决却彷徨”的精神困境,与前文“说不清”的自我开脱形成呼应。】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这也是一处留白,话说太透反而韵味尽失。结合时代背景可理解:在旧中国社会里,“我”理智上早已预判悲剧将至,情感上却满心但愿悲剧不要降临;可现实偏偏屡屡应验最坏预想,这正是墨菲定律在世道命运层面的典型体现。】以为未毕竟如所料的事,【身为知识分子的“我”天性善良、心怀柔软,总天真以为世事尚有转机,不会真的冷酷到完全贴合最坏的预想,自带理想化的单纯与心软,不愿直面人间凉薄。】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封建旧社会规则冰冷固化,底层小人物的命运被礼教、贫穷、人情冷漠牢牢框定;主观的善意幻想、侥幸心理,永远拗不过残酷的现实规律,见过太多悲剧都是如此,所以次次都精准应验。】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句中“也”字巧妙勾连前文“家中却一律忙,都在准备着‘祝福’”,前文的“一律”是指鲁镇众人不分彼此,全都刻板忙碌地筹备封建祝福仪式,固守旧俗、麻木从众;此处的“也一律”,是作者担心祥林嫂的命运,也会和世间无数底层弱者一样,落得相同的悲惨结局。鲁迅刻意复用“一律”二字,形成鲜明反差与深刻讽刺:鲁镇人全员一律忙着祈福求安,享受世俗热闹,而底层小人物却全员一律逃不出封建礼教的压迫与命运的悲剧轮回,既揭露了鲁镇社会守旧僵化、人情冷漠的本质,也暗含年年祝福依旧、人间苦难却永远千篇一律的悲凉深意。】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有什么特别呢?往日鲁镇生活循规蹈矩、平淡如常,如今氛围反常、人心惶惶,众人言行举止都变得隐晦拘谨、异于平常,这种反常诡异的氛围就是所谓“特别的情形”】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好似在私下商量隐秘心事,躲在内室悄悄议论,说完立刻噤声,行事偷偷摸摸、遮遮掩掩,完全不光明正大】只有【为什么只有?旁人都闭口不谈、刻意缄默,唯独四叔与众不同。一个“只有”精准点出他是众人里最顽固守旧的人,灵魂和思想早已被封建礼教彻底浸透、根深蒂固】四叔且走而且高声【当众高调表态、毫不收敛,公然亮明自己封建卫道士的立场;作者不从正面刻画神态动作,只从听觉角度落笔,靠高声自语的细节塑造人物,无人在场也毫无顾忌,格外真实传神。】的说:

“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运用悬念留白,不点明姓名却直指祥林嫂。从常理看,人之离世本应令人同情,可四叔却无端斥责其为“谬种”,逻辑荒诞不近人情。他认为祥林嫂“不早不迟,偏偏”死在祝福之时,是有意冲撞年节祥瑞、违背封建礼教、刻意与自己作对。一个“偏偏”暴露了四叔的蛮横偏执、冷漠无情;同时深刻揭露封建礼教虚伪冷酷,只重祭祀规矩与世俗吉利,毫无悲悯之心,连底层苦命妇人的死亡都不能包容,极度违背人性。】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写出“我”诧异、不安、暗自反思、预感得到印证的多层心理变化。不直白铺叙心理,只用“试望门外,谁也没有”这个细微动作极简勾勒,以小动作衬内心惶惑心虚,用笔克制、细节传神,典型的细节白描手法。】好容易待到晚饭前他们的短工来冲茶,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写出“我”度日如年、心神不宁的状态。长久等待中内心备受煎熬,既迫切想知晓祥林嫂的实情,又惧怕听闻残酷结局。既体现出内心的矛盾忐忑,又暗含“我”善良敏感却怯懦被动,不敢主动探问、只能伺机打听的性格,藏着对底层小人物悲剧的同情与自身无能为力的无奈】

“刚才,四老爷和谁生气呢?”我问。

“还不是和样林嫂?”那短工简捷的说。【自古礼教本讲究人死为大、逝者当有起码尊重,满口理学、动辄拘守礼数的鲁四老爷,却全然抛开这份人本温情。不仅毫无悲悯,反倒苛责厌弃。短工一句随口简捷的应答,淡然淡漠,更衬出封建礼教只剩僵化规矩、全无人性温度,世人也早已被麻木同化,见怪不怪。】

“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赶紧的问。

“老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变了色,但他始终没有抬头,【极简动作神态刻画,短工全程不抬头、淡然漠然,对祥林嫂的惨死毫无触动、麻木冷漠,神情状态如同木刻一般僵硬冰冷。以短工置身事外的无感,与“我”心头骤紧、神色大变的震惊与恻隐形成鲜明对照,反衬出鲁镇底层民众普遍的凉薄麻木。】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

“什么时候死的?”

“什么时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罢。——我说不清。”【无人真正在意祥林嫂的生死来去,恰如《孔乙己》中所说:“有他人们也便这么过,没他也这么过。”短工敷衍含糊的应答,说明祥林嫂就是封建社会里被漠视、被遗忘的“多余人”,卑微渺小,无足轻重。】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还不是穷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前后两次都“没有抬头”,意蕴却层层有别。短工明知祥林嫂是穷困而死,却觉得理所当然、毫无讶异;明明是一生勤恳劳作之人,最终却落得贫病离世的结局,无人反思根源。足见底层百姓精神愚昧、心灵麻木,早已习惯逆来顺受,对人间苦难见怪不怪。】出去了。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穷死的”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同是面对祥林嫂之死,“我”选择精神逃避,短工则是冷眼麻木。文字细腻勾勒出“我”从惊惶不安,到渐渐释然轻松,再到心底偶存愧疚的多层心理变化。同时也暗含对国民劣根性的剖析:遇事极易淡忘伤痛、回避良知,骨子里自带极易释怀、不愿深究的健忘特质。】晚饭摆【一个“摆”字暗含深意,看似寻常用词,实则写出鲁镇人家本就家境普通、略显穷酸,却仍要刻意讲究礼数、撑门面讲排场。】出来了,四叔俨然【四叔与“我”实则面和心不和,却还要端起架子、故作端庄客套,刻意装出体面有礼的模样,虚伪做作之感尽显】的陪着。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虽然读过“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而忌讳仍然极多,【运用揶揄反讽的笔法:鲁四老爷嘴上熟读理学斯文名句,本该通达事理、看淡鬼神迷信,实则世俗忌讳繁多、迂腐保守。一针见血戳破他故作儒雅明理、满口礼教道义,骨子里却迷信虚伪、自相矛盾的伪道学真面目。同时也照应前文,鲁四老爷并非真求学,不过是用理学装点门面,取其糟粕,去其精华罢了。】当临近祝福时候,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倘不得已,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语,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中止了。我从他俨然【“俨然”一词再度复用,并非简单重复,暗含“我”早已冷眼看破四叔故作端庄、端着礼教架子装体面的虚伪做派,表面正经客套,实则疏离刻板、道貌岸然。】的脸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也是一个谬种,【再次复用前文斥骂祥林嫂的“谬种”一词,前后遥相呼应。“我”暗自揣度四叔的心思,自嘲在此时登门也会被视作不合时宜、冲撞礼数的“谬种”;既细腻描摹出人物微妙的心理活动,又以一词复用形成反讽,辛辣揭露封建卫道士狭隘偏执、动辄苛责他人的迂腐本性。】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鲁镇,进城去,趁早放宽了他的心。【这是文中第三次流露离开的念头,层层递进刻画出“我”敏感怯懦、避事自保的心态。不愿再卷入是非、直面礼教迂腐与人心凉薄,只想匆忙抽身逃离现实纠葛,既透着不愿迎合世俗的疏离,更暴露了新式知识分子不敢对峙、只求脱身安身的软弱与逃避。】他也不很留。【按封建传统礼数,客人辞行,主人理应客套挽留。鲁四老爷却淡然并无真心挽留之意,足见他本就对“我”心存隔阂、看不顺眼。表面是疏淡失礼,实则二人思想立场格格不入,虚伪的礼教体面也不愿再勉强维系。】这佯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看似忙着筹办年事、置办祭品、张罗祝福大典。实则都在为封建礼教与世俗虚礼奔波劳碌。人人只顾自家年终祈福、安享年节喜乐,无人过问底层弱者的生死悲凉,热闹匆忙的表象之下,尽是人情冷漠与精神麻木的众生相。】但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菜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干干净净了。魂灵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以反讽笔法冷言感慨:像祥林嫂这样受苦无望、形同多余的底层弱者,生不如死。她的离世,反倒让厌弃她的鲁镇众人得以清净。看似为人为己皆妥帖,实则辛辣揭露世道冷酷、人情麻木,也藏着“我”看透现实却无力救赎的悲凉与愤懑】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本该为祥林嫂的惨死悲悯沉重,内心却反倒慢慢舒畅。一是悲剧已然落幕,不用再面对灵魂拷问与良心负疚,得以从精神煎熬中抽身解脱。二是借寂静萧瑟的落雪之声,与鲁镇世俗的喧嚣麻木隔离开来,在独处沉思中获得片刻安宁。三是“舒畅”实则是自我麻痹与精神妥协,是看透世事却无力改变,只能放下愧疚、选择释怀逃避,暗含冷峻反讽,刻画出新式知识分子易与现实和解的精神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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