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节选)批注阅读(上)

雷雨(节选)主观象征作者本意神秘、残忍的宿命力量人性被压抑后的情绪爆发;表达对命运悲剧的悲悯与无奈。这一点往往被人们忽视。客观象征作品效果社会变革的风暴,预示旧制度崩溃;象征对封建家庭与黑暗现实的批判;象征被压迫者的反抗与愤怒

曹禺

午饭后,天气更阴沉,更郁热郁热可以作为教学的线索。钱理群教授认为:郁热是以夏天苦热的自然环境为外在依托,将自身内在性情外化、戏剧化而形成的、贯穿全剧的氛围基调、心理状态与生命存在方式。 曹禺先生自己说:“我用一种 “悲悯” 的心情来写《雷雨》,用一种 “悲悯” 的心情来俯视这群地上的人们。所以我喜欢用 “郁热” 两个字。“郁热” 不特是生理的,也是心理的。《雷雨》可以说是我的 “蛮性的遗留”,我如原始的祖先们对那些不可理解的现象睁大了惊奇的眼。”《雷雨・序》【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4 年版】。低沉潮湿的空气,使人异常烦躁……(开头的环境描写虽然简短,但是是理解剧本的钥匙。是什么使人更阴沉,更郁热,使人异常烦躁?【“环境不是布景,是情绪,是命运,是 “逼” 着人走向爆发的力量。”《雷雨・序》】

周朴园 点着一支吕宋烟吕宋烟是身份与财富的符号,暗示其洋派、有经济实力的社会地位看见桌上的雨衣,向侍萍这是太太找出来的雨衣吗?

鲁侍萍 看着他大概是的。可以让学生探究:是怎样的看呢?此时鲁侍萍有着怎样的内心波动呢?

周朴园 不对,不对,这都是新的。我要我的旧雨衣,你回头跟太太说。连用两个不对,“这都是……我要……”,表现周朴园对旧雨衣的情结,也意味着周朴园对过往一段岁月的眷恋,他要的不是雨衣,而是回忆,回忆里藏着隐秘的怀念、不易察觉的温柔,同时留下悬念。周朴园为什么对旧雨衣执着。可以探究这句话该以什么语气表演呢?语气:低沉、笃定、略带怅惘,不容反驳,但不凶。

鲁侍萍 嗯。越是平淡、简短、冷淡,越反衬出她内心压得多深。三十年的苦,全压在一个“嗯” 里。

周朴园 看她不走你不知道这间房子底下人不准随便进来吗?警觉,点出这个房子的特殊性,是禁地。语气应冷、淡、威严,不吼不怒,但压迫感极强

鲁侍萍 不知道,老爷。不想知道,不屑知道,也确实不知道狠心的周朴园竟然有这样一面。自尊、伤痛、冷漠、戒备全压不知道里,“你是老爷,我是路人。你的过去,与我无关。你的深情,我不接受。”

周朴园 你是新来的下人

鲁侍萍 不是的,我找我的女儿来的。

周朴园 你的女儿

鲁侍萍 四凤是我的女儿。

周朴园 那你走错屋子了。

鲁侍萍 哦。——老爷没有事了?(可以与前文的“嗯”进行比较阅读,平静中带着质疑,“我真的走错了?”前文:嗯。冷淡、克制、疏离我是外人,我不多事,情绪压得死死的。这里:哦。平静之下松动了一下,有迟疑、恍惚、陌生感是被 “禁地规矩” 震了一下:这里早已不属于我,我真的成了外人,是三十年沧桑砸下来的一声轻响。

周朴园 指窗窗户谁叫打开的?(关于窗的象征意义也值得探究。关窗意味着周朴园对侍萍的怀念、对过去的封锁、对禁地的守护。开窗象征危险、真相、不安、秩序松动。

鲁侍萍 哦。很自然地走到窗前,关上窗户,慢慢地走向中门这一个“哦” 是失神本能、无意识,不是听懂了话,是听懂了动作的召唤,是身体自动响应。情绪是恍惚、下意识、不由自己。上面一个 “哦” 是鲁妈;这一个 “哦”,是梅侍萍醒了。“很自然的关窗”她不需要教,不需要提醒,不需要问。她知道关哪里,怎么关,关完要轻轻退。这是当年侍萍每天重复的动作。三十年过去,她以为自己忘了,身体没忘。这就是钱理群教授所说的:郁热、宿命、不可挣脱。她人走出了周家,骨头里没走出去。

周朴园 看她关好窗门,忽然觉得她很奇怪你站一站。让他奇怪的,不是人,是动作。是那个自然、熟练、轻、稳、像刻在肌肉里的关窗动作。)(侍萍停——你贵姓?(破折号表停顿,是潜意识里已经认出,理智上不敢承认的停顿。这是试探、怀疑、不安、心悸。潜台词就是:我…… 我是不是见过你?你到底是谁?前面他说话:命令、威严、居高临下从 “你站一站” 到 “你 —— 你贵姓?”语气软了、慌了、乱了、不自信了。

鲁侍萍 我姓鲁。以最平淡、最简洁、最坚定的口吻,宣告与过去的彻底割裂,守住当下的身份与尊严;既是对周朴园试探的冷静防御,更是饱经沧桑后,不愿再被命运打扰的沉默倔强。

周朴园 姓鲁。你的口音不像北方人。

鲁侍萍 对了,我不是,我是江苏的。不撒谎、不否认、不直说,以模糊而真实的回答,既应对了周朴园的试探,又守住身份、掩藏来历,在平静应答中,暗藏紧张、戒备与隐痛。

周朴园 你好像有点无锡口音。潜台词:难道……难道你真的是从无锡来的?难道真的是她?

鲁侍萍 我自小就在无锡长大的。为什么这里承认了呢?可以探究。

周朴园 沉思无锡嗯,无锡,忽而你在无锡是什么时候?(文中的时空变换艺术也值得探究。思绪回到过去,又突然被现实的威胁警醒。为什么会“忽而”?因为他突然害怕了:我怎么跟一个下人聊起无锡?我怎么动情了?这个人会不会知道我的秘密?她会不会是来敲诈、来闹事的?

鲁侍萍 光绪二十年,离现在有三十多年了。鲁侍萍精准说出年份与时间,标志着她从躲闪、隐瞒,转向坦然、直面这里和周朴园对比鲜明,周朴园:沉进回忆→突然惊醒→警惕试探;鲁侍萍:平静、坦荡、一字一句,直面伤痕。一个怕,一个敢;一个虚,一个真;一个躲在怀旧里,一个站在伤痛前。

周朴园 哦,三十年前你在无锡

鲁侍萍 是的,三十多年前呢,那时候我记得我们还没有用洋火呢。慢慢揭开伤疤,为什么提洋火呢?言外之意是过去的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朴园 沉思三十多年前,是的,很远啦,我想想,我大概是二十多岁的时候。那时候我还在无锡呢。过去和现在不断交织。一个陌生女人的话为什么能令周朴园陷入沉思呢?鲁侍萍的话戳开了周朴园藏了一辈子、最不敢碰、却又最放不下的那段旧情与原罪,所以他瞬间失神、陷入沉思。

鲁侍萍 老爷是那个地方的人?(伪装中有着试探,表面是下人式的恭敬询问、刻意伪装不知情,实则是对周朴园身世与旧情的冷静试探。以退为进,藏锋芒于平淡,在伪装与试探间,步步逼近真相。

周朴园 嗯,沉吟无锡是个好地方。从两个“沉思”到“沉吟”,周朴园由被动惊疑转为主动怀旧,卸下片刻威严与戒备。一句 “无锡是个好地方”,明赞地域,暗怀旧人,是他虚伪面具下难得流露的温情,也是自我麻醉的深情幻象。

鲁侍萍 哦,好地方。平静之中有质疑,鲁侍萍表面平静附和“好地方”,内里却是对周朴园温情回忆的冰冷质疑与无声反讽。你眼中的温情故土,是我半生血泪深渊。

周朴园 你三十年前在无锡吗?

鲁侍萍 是,老爷。

周朴园 三十年前,在无锡有一件很出名的事情——

鲁侍萍 哦。

周朴园 你知道吗?

鲁侍萍 也许记得,不知道老爷说的是哪一件

周朴园 哦,很远了,提起来大家都忘了。

鲁侍萍 说不定,也许记得的。由回避,到主动。她已经完成了心理转变:不想认→ 躲,躲不开 → 认命,认命后 → 主动直面。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想问无锡的旧事是吗?我没忘,我也不瞒了,你继续问,我可以告诉你。”

周朴园 我问过许多那个时候到过无锡的人,我想打听打听。可是那个时候在无锡的人,到现在不是老了就是死了。活着的多半是不知道的,或者忘了。

鲁侍萍 如若老爷想打听的话,无论什么事,无锡那边我还有认识的人,虽然许久不通音信,托他们打听点事情总还可以的。

周朴园 我派人到无锡打听过。——不过也许凑巧你会知道。三十年前在无锡有一家姓梅的。(前面周朴园几乎惜字如金,这两段对话周朴园为什么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呢?其实话多都是掩饰,话越多,心越虚;铺垫越长,越不敢面对。前面全是装,最后一句才是真。这一大段台词,把周朴园自私、虚伪、胆怯、又带点病态怀旧的性格,写透了。

鲁侍萍 姓梅的?(为什么问呢?这里有惊、有装、有痛、有试探。

周朴园 梅家的一个年轻小姐,很贤慧,也很规矩。有一天夜里,忽然地投水死了。后来,后来,——你知道吗?(剧中的虚实艺术也很值得探究。这段话前虚后实,前虚:篡改身份,遮丑;捏造人品,洗白;歪曲死因,推责。后实:试探、打探、确认当年的事有没有人知道、会不会败露。

鲁侍萍 不敢说。

周朴园 哦。

鲁侍萍 我倒认识一个年轻的姑娘姓梅的。

周朴园 你说说看。

鲁侍萍 可是她不是小姐,她也不贤慧,并且听说是不大规矩的。

周朴园 也许,也许你弄错了,不过你不妨说说看。这里周朴园已经自露马脚,既然弄错了,还说什么呢?逻辑上就自相矛盾了。嘴上说“你错了”,心里喊 “快往下说”。越否定,越在意;越嘴硬,越慌张。

鲁侍萍 这个梅姑娘倒是有一天晚上跳的河,可是不是一个。她手里抱着一个刚生下三天的男孩。听人说她生前是不规矩的。这里的语气应该是平静的,越平静,越悲愤;越淡然,越刺骨。这不是麻木,是哭干了眼泪、磨平了情绪、只剩冷硬的恨。当年哭天抢地、跳河寻死,是弱者的绝望;现在平平静静、一字一句说出来,是复仇者的冷静。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梅侍萍了,她现在是冷眼旁观、慢慢揭疤的鲁妈。

周朴园 苦痛!(文中有很多“哦”,但内涵十分丰富,可以做专题研究。与王羲之写“之”,有异曲同工之处。

鲁侍萍 她是个下等人,不很守本分的。(“不很守”似乎是病句,其实精准贴合人物身份。如果换成“很不守本分”,味道就不对了。“不很”卑微认命,“很不” 激烈指责。写出了鲁侍萍的隐忍、苦难、温柔又自卑。听说她跟那时周公馆的少爷有点不清白,生了两个儿子。生了第二个,才过三天,忽然周少爷不要她了。大孩子就放在周公馆,刚生的孩子她抱在怀里,在年三十夜里投河死的。为什么留大弃小呢?埋下伏笔,痛,慢慢地撕扯开。

周朴园 汗涔涔地哦。为什么大汗淋漓呢?是痛苦,惊恐,还是?应该说愧疚极少,心虚极多;痛苦很浅,恐惧极深。

鲁侍萍 她不是小姐,她是无锡周公馆梅妈的女儿,她叫侍萍。三代为仆,既是命运,也是生活的真实。处处是偶然,笔笔是必然。这里也可以做一个研究。组织同学们梳理文本,深入思考“偶然”与“必然”的辩证关系。“偶然”与“必然”也是很好的教学切入点。

周朴园 抬起头来你姓什么?(盯着鲁侍萍,试探、求证。眼神里不是温和,是审视、盘问、抓破绽。

鲁侍萍 我姓鲁,老爷。(顺序能颠倒吗?可以探究。这个不能换,换了就是普通的老妈子了,“老爷” 放后头,是先认自己,再认尊卑;先藏住痛,再接住问。一个语序,写出了鲁侍萍的隐忍、冷静与仅剩的自尊。此时为何不直接说出真相呢?是编剧本,还是性格、情绪发展的必然逻辑,可以探究。雷雨的语言艺术特别值得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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