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娥冤》批注阅读(2)

(刽子做喝科,云)兀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也。(正旦跪科)(刽子开枷科)(正旦云)窦娥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娥,便死而无怨。埋下伏笔,窦娥蒙此奇冤,并非真的无怨,而是以“死而无怨”为话语策略求官府应允要求,为何要执着于这一要求?这是她申冤无门后,用超现实方式自证清白的最后绝地谋划(监斩官云)你有甚么事?你说。(正旦云)要一领净席,等我窦娥站立;又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者。最早的原型“东海有孝妇,少寡,亡子,养姑甚谨,姑欲嫁之,终不肯。姑谓邻人曰:‘孝妇事我勤苦,哀其亡子守寡。我老,久累丁壮,奈何?’其后姑自经死,姑女告吏:‘妇杀我母。’吏捕孝妇,孝妇辞不杀姑。吏验治,孝妇自诬服。具狱上府,于公以为此妇养姑十余年,以孝闻,必不杀也。太守不听,于公争之,弗能得,乃抱其具狱,哭于府上,因辞疾去。太守竟论杀孝妇。郡中枯旱三年。”【《汉书・于定国传》班固/东汉】可以组织比较阅读(监斩官云)这个就依你,打甚么不紧。监斩官不以为意:一是觉得只是小事无关行刑,二是官僚麻木冷漠,不信窦娥的超现实誓愿,只当是临死前的絮叨(刽子做取席站科,又取白练挂旗上科)(正旦唱)

 

 

【耍孩儿】不是我窦娥罚下既发下,显郑重这等无头愿没有头绪,违背常理,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湛湛青天是民间信仰中执掌公道、明辨是非的最高神明象征,窦娥对人间司法已彻底绝望,唯有坚信天道有公道,才寄望于青天为自己申冤传情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第一誓,自证清白,让法场四下众人亲眼所见,打破官府的枉断定论,让自己的冤情传于世人?

 

 

(刽子云)你还有甚的说话,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几时说那?(正旦再跪科,云)大人,如今是三伏天道湖北这边依然用这个词。比如“天道好不好”,“天道”就仍指时节、天气,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第一誓向天地【人间正道的裁判者】,第二誓向监斩官【现实官府的代表】,因监斩官是枉法体系的执行者,向其立誓更具针对性,是窦娥对官府“不信冤屈、麻木冷漠”的直接回应,也彰显其对自身清白的绝对笃定;瑞雪有何象征?象征窦娥的清白无瑕,以白雪覆盖尸骸,洗去“罪犯”的污名;是对黑暗世道的谴责;雪的覆盖既守护了窦娥的尸身尊严,也有“净化”之意,象征要洗刷世间司法不公的污浊,雪的寒凉与三伏天的酷热形成强烈对比,强化誓愿的震撼力(监斩官云)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冲天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可不胡说!(正旦唱)

 

 

【二煞】你道是暑气暄燥热、浓烈,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形容雪花飘落时绵密繁多、层层叠叠的样子,免着我尸骸现;要甚么素车白马古代隆重的送葬仪式,白色车马为丧葬专用,代指亲友相送、礼数周全的葬礼,断送送葬、安葬出古陌荒阡?荒郊野岭、人迹罕至的郊野小路,此处代指无人收殓的荒郊葬地

 

 

(正旦再跪科,云)大人,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从今以后,着这楚州亢旱三年!(监斩官云)打嘴!那有这等说话!(正旦唱)为什么要让楚州亢旱三年呢?恶势力犯的错,怎么害到百姓身上了呢?这是很多人研究的问题,有研究者认为这是民间故事的写法,是伦理悬置,和白蛇水漫金山差不多,很有道理。但我认为这还不够,作者这么写不仅是一种写法,更是基于现实,邓拓《中国救荒史》统计有元一代:水灾92次、旱灾86次、蝗灾61次、疫灾20次,共513次。《元史・五行志》旱灾条目:共74条,如《元史・五行一・金之沴》载:“至正四年,河南大旱,自四月不雨至八月,人相食”,这些灾害表面上是一种自然灾害,但是不是自然灾害就一定会造成人祸呢?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真正让旱灾从“自然现象”变为“席卷北方的严重灾荒”,是元代中后期尤其是顺帝时期的统治失策与吏治腐败。窦娥誓愿楚州亢旱,并非将罪责迁怒于无辜百姓,而是借民间“天人感应”的信仰,将楚州定为元代吏治腐败的典型标本:让天谴降灾成为人祸的显性表征,以一方土地的灾荒,直指“官吏每无心正法”的核心症结,这是关汉卿借窦娥之口,对整个元代黑暗世道的血泪控诉。

 

 

【一煞】你道是天公不可期期盼,人心特指梼杌、监斩官这类掌权者不可怜人心冷漠,无人会心生怜悯,不知皇天至高无上、有悲悯之心的公道裁决者,文中出现了天地、天公、青天、皇天等多种关于天的说法,可以辨析其内涵。窦娥求青天【自证清白,盼见证】→驳天公【反驳世俗,证天可期】→祈皇天【祈求心愿,守尊严】→呼天地【悲愤控诉,讨公道】,均是对人间公道的执着追寻也肯从人愿。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每每,元代白话,同“们”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直接点出问题所在,这句唱词是窦娥立誓的升华之笔,从之前借典故佐证誓愿、反驳监斩官,转向直接剖析天谴背后的人间根源,语气从坚定愤然变为沉郁控诉,让三桩誓愿的内涵从“自证清白”拓展为“控诉吏治、警示世道”,深化了作品的社会意义。

 

 

(刽子做磨旗科,云)怎么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内做风科,刽子云)好冷风也!(正旦唱)

 

 

【煞尾】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做哭科,云)婆婆也,直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唱)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显什么呢?显形——到那时,我的冤魂会现身于世,让世人看见;显冤——让世人看见我被枉判、被屈杀的全部冤情,打破官府对“窦娥杀人”的虚假定论;显恶——借冤魂显灵,揭露山阳县官吏贪赃枉法、无心正法的罪恶,让整个元代司法的黑暗暴露在天地世人面前;显道——以冤魂显灵的方式,证明“天道有公道”,即便人间无正义,天地也会为蒙冤者主持公道,呼应前文“湛湛青天”的信仰。(刽子做开刀,正旦倒科)(监斩官惊云)呀,真个下雪了,有这等异事!(刽子云)我也道平日杀人,满地都是鲜血,这个窦娥的血都飞在那丈二白练上,并无半点落地,委实奇怪。(监斩官云)这死罪必有冤枉。早两桩儿应验了,不知亢旱三年的说话谁也不准,且看后来如何。左右,也不必等待雪晴,便与我抬他尸首,还了那婆婆去罢。(众应科,抬尸下)窦娥身受鞭笞拷打至血肉模糊,却拒不诬服;直面斩首示众的极刑,仍昂首立誓,这般刑天断首犹不屈的刚烈斗争精神,何以在一位手无寸铁、身处元代社会底层的弱女子身上迸发?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的经典论断恰能深刻解答这一问题:“无产阶级,现今社会的最下层,如果不炸毁构成官方社会的整个上层,就不能抬起头来,挺起胸来。”窦娥正是元代社会最底层被压迫者的典型化身,身为底层妇女,她无财无势、无任何社会地位,更无司法公正可倚仗,张驴儿父子的市井恶欺、桃杌太守的贪赃枉法,层层黑暗势力将她逼至“无生路、无公道、无依靠”的绝境。她的处境,恰如《宣言》中所言的“社会最下层”,这一身份注定了她没有丝毫退路:若屈从于这腐朽的“官方上层”——即元代黑暗的司法体系、失序的统治秩序,便只能背负杀人的污名含冤而死,永世不得昭雪;唯有以最决绝的抗争、最极致的誓愿,向这颠倒黑白的“上层”发出绝地呐喊,以血溅白练、六月飞雪、亢旱三年的超现实抗争,试图“炸毁”这遮蔽公道的黑暗秩序,才能洗刷自身冤屈,捍卫人格尊严,让世人看见真相。她的斗争精神,并非天生的勇力,而是底层被压迫者身处绝境的必然选择:沉默即沉沦,屈从即死亡,唯有抗争,方能为自己争得一丝“抬起头来、挺起胸来”的可能,这正是底层被压迫者抗争本质的深刻体现。如果深入分析,则至少还有以下五点:一是刻入骨髓的刚直与道德底线被恶势力践踏后,转化为抗争的内在力量;二是被封建黑暗势力层层逼至无生路、无公道的绝境,对生而为人的基本正义的渴求的力量。三是从最初认同并寄望于封建礼教与官府,到看清其虚伪腐朽的本质,彻底的失望让她突破思想束缚,敢于质疑封建权威,抗争的思想觉醒的力量;四是“天人感应”“善恶有报”的信仰的力量;五是对婆婆的孝亲之情与守护之责的情感的力量。

扫码查看

好书分享,微信扫一扫,让生活多一份充实

发表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

滚动至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