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利娅 我的好殿下,您这许多天来贵体安好吗?(单纯)
哈姆莱特 谢谢你,很好,很好,很好。(连续三个很好,有何特殊含义?刚结束对生死、罪孽、复仇的深度自我拷问,他的精神还陷在黑暗里,面对奥菲利娅的搭话,根本没心思回应,只是本能地、空洞地重复客套,人在眼前,心早已沉在痛苦中。他一直靠“装疯”掩护复仇计划,重复、无意义的话语,正是疯子最典型的表现。这三个空洞的“很好”,把真实的痛苦、愧疚、纠结全部藏起来,不让奥菲利娅、不让旁人看穿他的真心。他此刻正承受着:人世的苦难、复仇的拖延、对爱人的伤害、对自我的否定……没有一件事是“好”的。越是连着说“很好”,越反衬出现实的糟糕,是绝望到无力辩解,只能用虚假的肯定掩盖崩溃。)
奥菲利娅 殿下,我有几件您送给我的纪念品,我早就想把它们还给您;请您现在收回去吧。(归还纪念品并非单纯的“挽回、确认感情”,而是在父亲波洛涅斯的严格要求下,被迫做出的顺从行为。作为封建贵族女性,她无独立的人格与选择权利,父亲要求她与哈姆莱特划清界限,她便只能遵照执行,这一行为是其父权束缚下的被动体现,也暗含她对哈姆莱特异常状态的茫然与失落。)
哈姆莱特 不,我不要;我从来没有给你什么东西。(给了为什么说没给呢?此行为有三重目的:①保护奥菲利娅:他身负血海深仇,复仇之路九死一生,不愿让爱人卷入杀戮与阴谋,唯有否认过往,才能让她断念、远离自己;②伪装疯癫:正常人不会否认既定事实,这种颠倒黑白的话语,能让国王和大臣坚信他已精神失常,放松对他的戒心;③表达不满:他早已察觉奥菲利娅是被父亲与国王派来试探自己的,这句否认也是对“爱情被利用”的无声抗议,告诉她:既然你参与算计,那二人之间的情分便不复存在。)
奥菲利娅 殿下,我记得很清楚您把它们送给了我,那时候您还向我说了许多甜言蜜语,使这些东西格外显得贵重;现在它们的芳香已经消散(即后文的送礼的人变了心),请您拿回去吧,因为在有骨气的人看来,送礼的人要是变了心,礼物虽贵,也会失去了价值。拿去吧,殿下。
哈姆莱特 哈哈!你贞洁吗?(突兀的质问并非单纯的侮辱,而是多重情绪的交织:①象征层面的质疑:“贞洁”不仅指女性操守,更是真诚、纯粹、美好、不虚伪的象征,经历了亲情的背离、王权者的篡逆、友情的出卖后,他已不再相信世界上还有干净纯粹的东西,本能地质问这一美好特质是否真的存在;②伪装的需要:突兀、无礼的质问是疯子的语言特征,能强化疯癫假象,迷惑暗中监视者;③情绪的泛化:将对母亲乔特鲁德改嫁杀父仇人的愤怒与失望,无意识地投射到奥菲利娅身上,对女性的“忠诚”产生了极致的心理创伤,这是其内心扭曲、无法自控的伤痛流露;④保护的手段:用刻薄的话语伤害奥菲利娅,让她彻底对自己失望,从而远离自己,远离宫廷的罪恶。)
奥菲利娅 殿下!(奥菲利娅此时是什么表情和心理呢?大概是脸色发白,眼神错愕又茫然,直直盯着哈姆莱特嘴唇发抖,眼眶瞬间泛红,快要哭出来却强忍着手足无措,捧着礼物的手都在僵住,满是无助与惊慌。极度震惊与不敢相信,锥心的委屈与心碎,困惑又惶恐,卑微的祈求。这一声轻唤,藏尽了纯真少女被爱人刺痛、又不舍离去的全部软弱与深情。莎翁通过奥菲利娅这一简短的呼喊,实现了戏剧情绪的快速转换,从之前的悲伤委屈转向震惊不解,增强了戏剧的张力,同时这一呼喊也让奥菲利娅的“单纯柔弱”形象更鲜明,与哈姆莱特的“尖锐刻薄”形成强烈的情绪对比。可以让学生体会奥菲利娅这一呼喊背后的情绪,进行情感朗读;思考这一简短的回应,在人物对话中起到了怎样的作用?)
哈姆莱特 你美丽吗?(为什么又问这句话呢?“贞洁”是操守,“美丽”是外表,这是他心中理想女性的全部模样。这一问与上一问“你贞洁吗”类似。)
奥菲利娅 殿下是什么意思?(奥菲利娅的这一追问是其与哈姆莱特“认知隔阂”的直接体现,莎翁通过这一追问,揭示了二人爱情悲剧的本质——并非个人情感的破裂,而是所处的世界与思维的根本不同,奥菲利娅无法理解哈姆莱特的精神痛苦与复仇谋划,哈姆莱特也无法让奥菲利娅卷入自己的世界。)
哈姆莱特 要是你既贞洁又美丽,那么你的贞洁应该断绝跟你的美丽来往。(这句话看起来逻辑似乎有点问题,其内在的含义是什么呢?可以让学生思考。其内在的含义还是要与母亲与叔叔的不光彩的行为联系起来理解。即美德很脆弱,诱惑很强大。美丽越是出众,对贞节的考验就越残酷。他的母亲就没有守住贞节。这在下文中可以得到印证。还可以分析哈姆莱特这一观点的偏激性,思考其形成的原因;拓展讨论:在今天的视角下,如何看待“贞洁与美丽”的关系?)
奥菲利娅 殿下,难道美丽除了贞洁以外,还有什么更好的伴侣吗?(这是一般人通常的心理,美丽总是能引起人的好感,从而扭曲认知,认为外表美丽,内心也一定美丽,事实常常与之相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者时常有之。)
哈姆莱特 嗯,真的。因为美丽可以使贞洁变成淫荡,贞洁却未必能使美丽受它自己的感化。这句话从前像是怪诞之谈,可是现在时间已经把它证实了。我的确曾经爱过你。(哈姆莱特进一步阐释自己的偏激观点,将美丽视为贞洁的“腐蚀剂”,并表示“时间证实了这一观点”,实则是指母亲的行为让他印证了自己的偏激认知;结尾突然说“我的确曾经爱过你”,是其伪装中的真情流露,瞬间打破了刻薄的话语氛围,体现出他对奥菲利娅的爱意从未消失,只是被复仇的压力与伪装所掩盖。)
奥菲利娅 真的,殿下,您曾经使我相信您爱我。(奥菲利娅的话语充满了悲伤与委屈,她以“您曾经使我相信您爱我”回应哈姆莱特的告白,既体现出她对过去爱情的珍视,也体现出她对当下哈姆莱特态度的失望,她并未捕捉到哈姆莱特的真情流露,只将其视为疯癫状态下的随口之言,这份认知的偏差让二人的爱情悲剧更添一层悲伤。)
哈姆莱特 你当初就不应该相信我,因为美德不能熏陶我们罪恶的本性;我没有爱过你。(哈姆莱特的这一否认是其“复仇优先于爱情”的选择,莎翁通过这一话语,体现了哈姆莱特“思想型复仇者”的特质——他始终将复仇作为核心目标,为了实现复仇,不惜牺牲自己的爱情,这份选择既体现了其性格的坚定,也体现了其精神的痛苦。)
奥菲利娅 那么我真是受了骗了。(奥菲利娅真的相信了吗?理智上,她感受到哈姆莱特的前后反差过于突兀、反常,并非真正的“变心”,心中充满困惑;但情感上,她因单纯善良、信息缺失,无法看穿哈姆莱特的伪装,也无人告知她背后的阴谋,只能被迫接受“被欺骗、被抛弃”的现实,陷入彻底的绝望与心碎。)
哈姆莱特 出家去吧。(这一句看似突兀疯癫,实则是哈姆莱特装疯行为的自然延续:他以极端绝情的疯语逼退奥菲利娅,既是为麻痹敌人、掩护复仇计划,更是出于保护,希望她远离宫廷罪恶、保全自身贞洁与生命,粗暴言语之下藏着深沉的痛苦与无奈。)为什么你要生一群罪人出来呢?我自己还不算是一个顶坏的人;可是我可以指出我的许多过失,一个人有了那些过失,他的母亲还是不要生下他来的好。我很骄傲,有仇必报,富于野心,我的罪恶是那么多,连我的思想也容纳不下,我的想象也不能给它们形象,甚至于我都没有充分的时间可以把它们实行出来。像我这样的家伙,匍匐于天地之间,有什么用处呢?我们都是些十足的坏人,一个也不要相信我们。出家去吧。(“出家去吧”是多重情绪与目的的融合:一是装疯行为的延续,以极端绝情的疯语逼退奥菲利娅,蒙蔽暗中监视者;二是保护奥菲利娅的终极方式,希望她远离宫廷的罪恶与复仇的血污,保全自身的贞洁与生命;三是对人性的失望,经历了诸多背叛后,他认为人性本恶,希望奥菲利娅远离世俗的罪恶,守住内心的纯粹。这段话的“普世价值”在于:写出了每一个清醒、有良知的人都会经历的自我审判与人性反思。哈姆莱特的极端自责与自贬,实则揭示了人类共通的内心矛盾,这份自贬并非真正的自我否定,而是清醒的自我审视——每个人都存在欲望、弱点与阴暗面,都有骄傲、报复、自私的冲动,都可能在现实中迷失犯错。而真正可贵的,是他敢于直面自身的“罪恶”,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体现了对纯洁、善良与道德的坚守。这段独白超越了个人复仇与爱情悲剧,成为对人性、良知、救赎与自我救赎的永恒追问,具有普遍的人性深度与道德启示。)你的父亲呢?(突然调转话题,看似疯癫,实则清醒,他在试探:有没有人在偷听?从全剧来看,哈姆莱特是聪明而智慧的,理解这一课时不能忽略人物的这一基本特点。可以让同学们探究哈姆莱特为何会突然追问奥菲利娅父亲的下落。这一问题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情绪?结合前文,梳理哈姆莱特对波洛涅斯的印象。)
奥菲利娅 在家里,殿下。
哈姆莱特 把他关起来,让他只好在家里发发傻劲。再会!(哈姆莱特明知奥菲利娅无法做到,却故意说出“把他关起来”这句荒唐话,表面疯癫无理,实则清醒机智:一是为了强化疯癫假象,迷惑暗中监视的国王与大臣;二是借此讽刺波洛涅斯多管闲事、操控女儿;三是以极端方式推开奥菲利娅,保护她远离灾祸。这一细节充分体现了他聪慧谨慎、善于伪装、内心痛苦却极度清醒的性格特点。)
奥菲利娅 哎哟,天哪!救救他!
哈姆莱特 要是你一定要嫁人,我就把这一个诅咒送给你做嫁奁:尽管你像冰一样坚贞,像雪一样纯洁,你还是逃不过谗人的诽谤。出家去吧,去;再会!或者要是你必须嫁人的话,就嫁给一个傻瓜吧;因为聪明人都明白你们会叫他们变成怎样的怪物。出家去吧,去,越快越好。再会!
奥菲利娅 天上的神明啊,让他清醒过来吧!
哈姆莱特 我也知道你们会怎样涂脂抹粉(可以让学生探究“你们”究竟指谁。综合来看,表层指向奥菲利娅,深层直指母亲乔特鲁德,在情绪失控中扩大为对女性群体的偏激指责,是哈姆莱特理想破灭、精神痛苦的集中体现。传统批评认为这是母亲改嫁带来的情感创伤泛化【布拉德雷】;新历史主义将其置于伊丽莎白时代语境,视为对女性“化妆造作、伪装虚伪”的时代道德焦虑【格林布拉特】;女性主义批评则指出,这一称谓体现了男权文化对女性的刻板印象与规训【肖瓦尔特】。);上天给了你们一张脸,你们又替自己另外造了一张。你们烟视媚行,淫声浪气,替上天造下的生物乱取名字,卖弄你们不懂事的风骚。算了吧,我再也不敢领教了;它已经使我发了狂。我说,我们以后再不要结什么婚了;已经结过婚的,除了一个人以外,都可以让他们活下去;没有结婚的不准再结婚,出家去吧,去。(下)(哈姆莱特这段对女性的激烈指责,与屈原《离骚》中“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有着惊人的精神共鸣:二者都是清醒者面对黑暗现实的痛苦控诉,都借“女性/容貌/修饰”意象批判虚伪与谗毁,都表达了“美好者必遭伤害”的深刻认知;不同的是,屈原以“众女”喻奸佞,是政治上的孤高自守;哈姆莱特以“你们”直指女性与人性,是理想破灭后的精神崩溃与内心挣扎。两段文字跨越时空,共同写出了正直者在浊世中的孤独、痛苦与坚守。可以做比较阅读。可以阅读何满仓《〈屈原〉与〈哈姆莱特〉之比较研究》期刊:《延安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1987年第4期)
好书分享,微信扫一扫,让生活多一份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