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四嫂,因为后来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懒即馋,或者馋而且懒,左右不如意,【非……即……而且……左右……用得特别好,精简短句刻画出四嫂对祥林嫂的依赖综合症,反衬祥林嫂的任劳任怨,写出地主主妇的挑剔,深层写出了祥林嫂对于生存、自我价值认可的极限自救。】所以也还提起祥林嫂。每当这些时候,她往往自言自语的说,“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意思是希望她再来。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绝了望。
新正将尽,卫老婆子来拜年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为什么写她喝得醉醺醺呢?勾勒出她市井市侩、贪酒随性、圆滑世故的乡间媒婆本色,因醉态卸下礼数拘谨、说话口无遮拦,自然而然随口聊起祥林嫂的经历,顺势推动情节发展。新年本是庄重拜年的场合,她却醉态阑珊,暗含辛辣讽刺,更折射出鲁镇众人只把祥林嫂的坎坷悲惨当作酒后茶余的闲谈消遣,没有半分共情与悲悯。仅用三字极简白描,既立住人物、串联故事,又含蓄衬出世态凉薄与人心麻木。】自说因为回了一趟卫家山的娘家,住下几天,所以来得迟了。她们问答之间,自然就谈到祥林嫂。
“她么?”卫老婆子高兴的说,“现在是交了好运了。【情节突转,设置悬念,被抓回去,如何是交了好运?】她婆婆来抓她回去的时候,是早已许给了贺家坳的贺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后不几天,也就装【精准写出祥林嫂并非自愿,而是被暴力捆绑,同时也写出这是一个不把人当人的时代,而是像装没有意志的物品一样装一个人。】在花轿里抬去了。”
“阿呀,这样的婆婆!……”四婶惊奇的说。【四婶是替祥林嫂打抱不平吗?为什么欲言又止呢?实际是礼教在自己打架了,媳妇改嫁不合礼制,而且是婆婆强迫媳妇改嫁,就更不合礼制了。封建礼教讲究从一而终,所以四婶惊奇。但出嫁从夫,媳妇又必须听婆婆的,所以这又是合理的。这就是封建礼教的荒谬之处。】
“阿呀,我的太太!你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的话。我们山里人,小户人家,这算得什么?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这一注钱来做聘礼?他的婆婆倒是精明强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将她嫁到山里去。倘许给本村人,财礼就不多;惟独肯嫁进深山野坳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相当于祥林嫂在鲁家十三年零四个月的工钱】现在第二个儿子的媳妇也娶进了,财礼花了五十,除去办喜事的费用,还剩十多千。吓,你看,这多么好打算?……”【这段话以短句繁笔铺陈语气,活画出卫老婆子巧舌如簧、世故市侩的乡村媒婆形象。她刻意拉开大户太太与山里小户的身份距离,公然为婆家强行变卖祥林嫂的行为开脱辩解,把残忍的人口买卖美化成当家过日子的精打细算,说得理直气壮、颠倒黑白,毫无半点对祥林嫂的同情。婆婆心机深沉,故意不将她嫁在本村,反倒远嫁少有人愿去的深山野坳,借机抬高身价赚得八十千财礼,这笔钱财相当于祥林嫂在鲁家勤恳做工十三年零四个月的全部收入。婆家拿出五十千给小叔娶媳妇,办完婚事还能剩十多千,全然把祥林嫂当成可以明码标价、变现牟利的私有物件。更深层的意蕴在于:封建礼教常年禁锢人心,养出了世人自私冷漠、麻木功利的本性。可一旦触及金钱私利、宗族算计,标榜纲常贞节的封建礼教又不堪一击,立刻被抛诸脑后,彻底暴露了礼教虚伪空洞、弱不禁风的本质。】
“祥林嫂竟肯依?……”【省略号表现了人物心理的变化,乍一听直接反应是祥林嫂肯定不会依从,侧面衬托祥林嫂本身是严格遵守封建礼教的。但回过神来意识到这由不得祥林嫂。】
“这有什么依不依。——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只要用绳子一捆,塞在花轿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关上房门,就完事了。【“捆、塞、抬、捺”精准写出婆家的蛮横不讲理,从卫老婆子的语气看,这不过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同时用暴力也要完成婚礼的仪式,连起码的体面都不顾,这就写出了封建礼教的蛮横。】可是祥林嫂真出格,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利害,【为什么闹得厉害呢?因为祥林嫂清楚,依从了就要掉入二律背反的诡异逻辑,就像《二十二条军规》一样,若顺从改嫁,便违背 “寡妇从一而终” 的贞节礼教,被视作失贞、丢人现眼;若誓死不从,又违逆婆家宗族、封建婚嫁规矩,被认定忤逆不孝、不守纲常。进退皆是罪过,左右全无生路。她拼命大闹、拼死反抗,不是无理取闹,是本能抗拒这套吃人礼教的荒诞枷锁;而旁人觉得她 “出格”,更见世人早已对逼嫁陋习麻木习以为常,反衬出封建礼教对女性精神与命运的层层禁锢。】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所以与众不同呢。【这是鲁迅先生惯用的揶揄讽刺手法,严守封建礼教并未拯救祥林嫂,反而成了大家的笑话谈资,封建礼教这个时候在民众心里,又成了可以随意抛弃的东西,礼教专治弱者。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中国国民性在愚昧之上还有个自私、冷漠,所以就出现了这样的奇怪景象。】太太,我们见得多了:回头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这里印证了,这种事是司空见惯的,鲁迅先生总是这样先浅浅勾勒,然后层层深入,最后丝须毕现。】祥林嫂可是异乎寻常,他们说她一路只是嚎,骂,抬到贺家坳,喉咙已经全哑了。【“异乎寻常”“号”“哑”体现出祥林嫂是竭尽全力反抗,反抗到歇斯底里,说明祥林嫂是真的信奉封建礼教,从这一点上说,祥林嫂和别里科夫有相似之处,同时“异乎寻常”是卫老婆子说的,这就说明周遭旁人只把妇女改嫁当作买卖交易、寻常俗事,只是被动顺应封建习俗,根本不真心信奉礼教贞节;只有祥林嫂把礼教当真,用性命去坚守、去反抗。】拉出轿来,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劲的捺住她也还拜不成天地。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她就一头撞在香案角上,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还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还是骂,阿呀呀,这真是……。”她摇一摇头,顺下眼睛,不说了。【起初遭人暗算、被强行裹挟,只是被动哭闹;继而情绪彻底爆发,一路嚎骂,耗尽气力直至失声;被逼拜堂时被多人强行拉扯摁压,尊严被肆意践踏,于是以死相拼,撞向香案、血流不止,是用性命坚守贞节底线的极致抗争;最终被粗暴反锁新房,肉体已然无力挣脱,精神上却依旧怒骂不休,始终不肯屈从认命。这一过程,把祥林嫂从隐忍挣扎→激烈反抗→以死明志→身困而心不屈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她越是拼尽全力抗争,越见封建宗族强权的野蛮冷酷;她以命死守礼教信条,却依旧沦为被买卖、被摆布的物件,更反衬出封建礼教的荒诞吃人,也暗含底层女性无路可走的宿命悲剧。】
“后来怎么样呢?”四婶还问。【“还”字点明四婶的追根究底,但这是关心祥林嫂吗?显然并不是,只不过是消遣他人苦难的病态心理作怪罢了,同时推动了情节的发展。】
“听说第二天也没有起来。”她抬起眼来说。【祥林嫂被折磨得厉害。在这里之前,祥林嫂通过遵守封建礼教来抗争,结果是“没能起来”】
“后来呢?”【再次追问,就印证了前面的看法。】
“后来?——起来了。【真的起来了吗?字面只是交代祥林嫂撞香案重伤后勉强起身下床,实则暗含无尽悲凉。她以死坚守贞节的拼死抗争终究徒劳无力,只能被迫屈从改嫁的命运,精神防线已然彻底崩塌。卫老婆子轻描淡写的口吻,将她头破血流、以命相搏的惨烈遭遇淡然带过,把人间苦难视作寻常闲事,尽显鲁镇众人麻木冷漠、毫无悲悯的世态凉薄。更深层来看,她身子虽勉强站起,灵魂与人格尊严却已然轰然倒下,为日后日渐麻木、沦为行尸走肉的悲剧结局埋下伏笔,也无情揭露了封建礼教与宗族强权专治弱者、蛮横碾压底层女性命运的残酷本质。】她到年底就生了一个孩子,【前面是暗示,这里直接点明祥林嫂“性”的权利也被剥夺了】男的,新年就两岁了。我在娘家这几天,就有人到贺家坳去,回来说看见他们娘儿俩,母亲也胖,儿子也胖;【在饥荒贫困、衣食无着的年代,普通人眼里没有人格尊严、精神苦乐这些考量,唯一衡量日子好坏、命运幸福与否的标准,就只剩“胖不胖”。】上头又没有婆婆,【本该是至亲长辈的婆婆,在旧时女性心中竟成了避之不及的压迫者。以至于没有婆婆管束,反倒被当成一桩天大的福气,值得旁人艳羡。这足以见得,封建家庭里婆婆对儿媳的刁难、压榨、精神管束是常态,早已成为底层妇女深重的生活苦难。婆婆都是从媳妇变来的,可是为什么恶婆婆总是层出不穷呢?根源不在于个人品性,而在于封建宗法礼教根深蒂固。它固化了尊卑等级、家长专制的枷锁,形成代代循环的压迫链条,把旧式女性牢牢困在礼教牢笼里,永世难以挣脱。】男人有的是力气,会做活;房子是自家的。【轻轻带过一句,却揭露了一个现实:民众贫无立锥之地】——唉唉,她真是交了好运了。”【明明她的遭遇满是悲苦与不幸,本是令人同情的凄惨境遇。可在底层众生普遍深陷绝境的残酷现实里,这份本应可怜的命运,反倒被旁人艳羡,随口说成是交了好运、被命运眷顾。更让人揪心的是,这种荒唐的评价,在苦难的环境里竟还让人觉得“颇有道理”。这侧面写出底层人的生存底线被彻底碾碎,苦难已然成为常态。】
从此之后,四婶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为什么不再提起呢?其实有深意,祥林嫂竟然交了好运,没有什么值得消遣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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