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批注阅读(6)

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约是得到祥林嫂好运的消息之后的又过了两个新年,她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桌上放着一个荸荠式【荸荠式来形容这只圆篮,并非随意描摹,荸荠外形圆润雅致自带美感,以这般体面好看的篮子反衬祥林嫂落魄漂泊的凄惨处境,形成强烈的悲情反差。这精致的篮子也留存着她往日安稳生活的印记,藏着她心底尚未磨灭的旧日体面与对寻常日子的念想。同时借江南常见的荸荠作喻,写法含蓄平实,以淡笔抒写深沉悲凉,还能与昔日阿毛摘豆的小竹篮形成鲜明对照,物是人非之间,道尽了她一生希望尽数破灭的无尽辛酸。】的圆篮,檐下一个小铺盖。【居无定所】她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祆,月白背心,脸色青黄,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顺着眼,眼角上带些泪痕,【第三次写,笑影变成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而且仍然是卫老婆子领着,【为什么仍然是卫老婆子领着呢?说明祥林嫂始终无法主宰自身命运,长久深陷旁人的安排与摆布之中,从未挣脱束缚。这一处细节尽显她身份卑微、身不由己的处境,也道出她走投无路之下只能依附他人的无助。】显出【并非真的】慈悲模样,絮絮【“絮絮”一词写出卫老婆子年老体衰、言语唠叨琐碎的模样。她以细碎繁杂的话语同四婶攀谈求情,也借这般家常闲谈的口吻从中周旋撮合,侧面烘托出祥林嫂处境卑微,只能任由旁人代为说辞】的对四婶说:

“……这实在是叫作‘天有不测风云’,【是不是真的“天”降大祸?】她的男人是坚实人,谁知道年纪青青,就会断送在伤寒上?【这句暗示那时得了病往往只能靠硬抗。“伤寒”在那时的中国可能是绝症,但想一想为什么会得伤寒呢?就知道“不测风云”之说并不能成立,但那时的老百姓没有能力改变现状,无法看清悲剧背后的社会根源,只好归咎于“不测风云”。】本来已经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饭,复发了。【一碗冷饭就要了一个青年男子的命,真切写出了旧中国的苦难,这是第二任丈夫早死。】幸亏有儿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养蚕都来得,本来还可以守着,【“守着”两个词,特别准!守什么呢?为什么幸亏有儿子就可以守呢?“女孩”都不行呢?后文已经揭示了。在封建礼教之中除了夫权,还有族权,女性只是男性的附属品,即使是再小的小孩也比再大女人有地位,有儿子就可以守着这个寡妇身份,守住这个家,守住自己的儿子,守住自己生存的权利……】谁知道那孩子又会给狼衔去的呢?春天快完了,村上倒反来了狼,【反常的自然乱象,暗示世道混乱、世事无常。】谁料到?现在她只剩了一个光身了。大伯来收屋,又赶她。她真是走投无路了,【这一段描写祥林嫂命运的文字可谓“文似看山不喜平”的典型写照。短短的文字,祥林嫂的命运就几经波折。安稳度日→伤寒→好了→复发死了→儿子→狼叼走→大伯收房,命运接连起落,处处看似是难以预料的天灾人祸,实则皆是底层贫苦处境、落后医疗条件与封建礼教、宗族势力共同酿成的悲剧,层层磨难不断碾压,将祥林嫂一步步推向绝望深渊。】只好来求老主人。好在她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言外之意是您不用再担心什么婆家找来的麻烦了。】太太家里又凄巧要换人,所以我就领她来。——我想,熟门熟路,比生手实在好得多……。”【省略号,含蓄蕴藉,极具表现力。卫老婆子极力向四婶举荐祥林嫂,以“熟门熟路,比生手实在好得多”为由替她说辞,但话说到中途便戛然而止,既话未说完、语意吞吐,更暗藏她内心理亏、底气不足的微妙心理:她明知祥林嫂两度丧夫、身世坎坷,在封建礼教观念中本就是忌讳与不祥之人,自己的辩解本就牵强无力,因而不敢继续铺陈强辩,只能含糊收束。言语的迟疑留白,暗喻祥林嫂从重返鲁镇之初,便注定背负世俗偏见与旁人的隔阂嫌弃,为她日后屡遭排挤、精神备受摧残的悲剧命运埋下叙事伏笔。刀痕留白。】

“我真傻,真的,”【第一次,为什么会突兀的说这么一句你呢?是祥林嫂故意博取同情吗?显然不是,这一方面使情节曲折,另一方面写出祥林嫂心理创伤之深,灾难场景与自责情绪在脑海中不断侵入性回放,使她陷入无法自控的强迫性诉说与自我谴责,精神始终困在悲剧瞬间无法解脱。同时也与后文祥林嫂的反复念叨呼应。】祥林嫂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清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为何用“我们”他的丈夫不是死了吗?这实际上反映出祥林嫂深陷往昔团圆温情之中难以自拔,下意识沿用旧日口吻。】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掏米,米下了锅,要蒸豆。【作者连用短促短句,细致描摹劈柴、淘米、下锅蒸豆的日常琐事,勾勒出平淡安稳的居家烟火图景,尽显往日母子相守的温馨闲适。这般平和温暖的日常场景,与后文阿毛惨遭狼害、家破人亡的凄惨结局形成强烈反差,愈是美好寻常的生活细节,愈能反衬出悲剧降临后的撕心裂肺,更凸显命运的残酷无情。】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门口看,只见豆撒得一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别家去玩的;各处去一问,果然没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寻。直到下半天,寻来寻去寻到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接着但是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四婶起初还踌蹰,待到听完她自己的话,眼圈就有些红了。她想了一想,便教拿圆篮和铺盖到下房去。【此处为何四婶敢于直接接纳祥林嫂呢?侧面道出鲁四老爷家中境况并不宽裕,家中人手紧缺、生计拮据,急需踏实肯干的下人分担劳务。相较于恪守严苛礼教规矩,眼下填补劳力空缺、维持家中日常生计更为迫切,正因家境窘迫,才让四婶放下诸多顾虑,顺势收留了走投无路的祥林嫂。】卫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担似的嘘一口气,祥林嫂比初来时候神气舒畅些,不待指引,自己驯熟地安放了铺盖。她从此又在鲁镇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众人依旧唤她祥林嫂,明明她已改嫁贺老六,按理该称老六嫂,可世人始终不肯改口,这是为什么?根源在于封建时代严守从一而终的礼教纲常,世俗观念只认定女子原配名分,彻底否定她的二次婚姻,拒不承认她与贺老六的夫妻关系,自然不会赋予她新的称谓。这一成不变的称呼,将祥林嫂牢牢困在旧时身份里,完成了无形的精神圈禁。旁人每一次这般称呼,都是在直白提醒她改嫁失节的过往,次次都是无声的精神刺痛与人格贬低,持续对她进行精神摧残。作者特意将这句话单独成段落,绝非闲笔,以极简文字暗藏深重世态凉薄,既凸显封建礼教对女性身份的严苛禁锢,也为她后续遭受排挤歧视、一步步走向绝望的悲剧命运埋下深层伏笔。】

然而这一回,她的境遇却改变得非常大。上工之后的两三天,主人们【“主人们”里的“们”字用词精妙,文中并未明确道出具体身份,复数形式已然点明人数不少于两人。这一处写法暗含深意,历经接连磨难与精神摧残,祥林嫂早已丧失自我人格,彻底沦为任人使唤的底层劳力,这个“们”字直指家中一众掌权主事之人,体现出不止一人对她肆意驱使、随意差遣,众人皆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奴役使唤她,道尽她地位卑微、毫无尊严的凄凉处境。】就觉得她手脚已没有先前一样灵活,记性也坏得多,死尸似的脸上【作者代文中人物说话,语气极度厌恶、刻薄】又整日没有笑影,【有笑影和没笑影对照】四婶的口气上,已颇有些不满了。当她初到的时候,四叔虽然照例【“照例”也很好,写出了四叔封建、僵硬、刻板、虚伪】皱过眉,但鉴于向来雇用女工之难,【雇佣女工为什么难呢?这里实际上也是照应全文,既要能干,还要符合封建礼教要求,这样的女工哪里去找呢?】也就并不大反对,只是暗暗地告诫四婶说,这种人虽然似乎【打心里并不同情祥林嫂】很可怜,但是败坏风俗的,用她帮忙还可以,祭祀时候可用不着她沾手,一切饭菜,只好自己做,否则,不干不净,祖宗是不吃的。【此句将封建迷信思想与森严的封建礼教紧密糅合,构建起固化的封建宗法制度。文中的“祖宗”早已不只是逝去的先祖,更是封建宗族礼法至高无上的精神符号与权威化身。鲁家人以祖宗不吃不干不净之物为由,刻意排挤祥林嫂,把再嫁的她视作污浊不祥之人,借祭祀先祖的传统规矩,将世俗偏见包装成宗族正统规矩,用祖宗这一精神标尺划分尊卑贵贱、判定人品尊卑,以此名正言顺地疏远、苛待祥林嫂,直白揭露封建宗法借着祭祖礼教之名,肆意压迫、排挤底层弱势女性的冷酷本质。】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这回她却清闲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帏,她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摆。”四婶慌忙的说。【这个句子一共出现三次,通过用词轻重、语序调换、语气情绪的不断变化,层层递进展现封建礼教对祥林嫂的排挤与精神摧残。起初四婶只是慌忙劝阻,语气尚带着几分客气委婉;随着情节推进,话语愈发生硬冷漠;最后直接调换语序,变成厉声呵斥“你放着罢,祥林嫂”,态度决绝又冰冷。三次劝阻一次比一次强硬,排斥之意一次比一次鲜明,直白划定出森严的礼教界限,彻底断绝祥林嫂参与祭祀、寻求自我慰藉与身份认同的念想。一次次当众制止,是当众否定她的人格与地位,把她视作污浊之人彻底隔绝于宗族礼法之外,让她仅存的精神寄托不断崩塌,将封建礼教吃人般的精神压迫,一步步推向极致。】

她讪讪的缩了手,又去取烛台。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拿。”四婶又慌忙的说。

她转了几个圆圈,【“圆圈”二字,也特别好,用了漫画手法,勾勒出她失神慌乱、茫然无措的模样。原地打转的姿态,尽显其心神恍惚、头脑混沌,早已没了往日的利落沉稳。她满心想要做点事来寻求心安、洗刷内心自卑,却接连遭人呵斥阻拦,进退两难无处落脚,只能茫然原地徘徊。】终于没有事情做,只得疑惑【写出祥林嫂的“我真傻”】的走开。她在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过坐在灶下烧火。

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从“大家”换成“镇上的人们”,从前文的“大家”换成此处的“镇上的人们”,范围从鲁家宅院内的少数人,扩展到整个鲁镇的普通民众,足以见得对祥林嫂的排斥早已从主家内部,蔓延至整个市井社会,排挤与疏远愈发普遍浓烈。第一次侧重世俗死守从一而终的礼教,拒不承认她与贺老六的婚事,只是单纯固化她原配妻子的旧身份;第二次重提,则在原有礼教偏见之上,又叠加了全镇人日积月累的冷漠、鄙夷与刻意疏离,这一声旧称呼不再只是名分界定,更成了众人贴在她身上的屈辱烙印,声声称呼都是无形的精神贬低,彻底将她孤立于整个世俗群体之外。从下文就可以印证这一点。】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还和她讲话,但笑容却冷冷的了。她全不理会那些事,【心理创伤愈发严重。“她全不理会那些事”,足以看出外界的闲言碎语、世俗纷争、人情冷暖全都再也无法牵动她的心神,丧子带来的心理创伤已经彻底占据她的全部精神世界。】只是直着眼睛,和大家讲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真的,”【本文第二次说,作者让祥林嫂反复说这一句话,难道只有一层意思吗?显然不是,鲁迅先生借这句话沉痛告诫全体旧中国国民,彼时千千万万民众如同祥林嫂一般,长久深陷封建文化、封建礼教的精神毒害之中,麻木愚昧、固守糟粕、浑然不觉自身被压迫、被奴役,执迷不悟深陷思想牢笼,这才是整个民族最彻骨的“傻”。】她说,“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听;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满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各处去一问,都没有。我急了,央人去寻去。直到下半天,几个人寻到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可怜他手里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于是淌下眼泪来,声音也呜咽了。【文中第三次,祥林嫂第二次叙述这件事,作者为何反复叙述同一件事情呢?这是重复啰唆吗?绝非重复啰唆,而是极具匠心的重复叙事艺术,既层层深入刻画祥林嫂的心理与性格——相较于第一次哭诉时的情绪崩溃、悲痛外放,此次她只剩默默淌泪、低声呜咽,浓烈的悲痛沉淀为深入骨髓的麻木与执念,反复复盘悲剧细节、言语近乎机械化,足以见得她的精神世界已被丧子之痛彻底占据,内心防线不断崩塌、逐渐走向沉沦,也展现出她从渴望同情到陷入精神空洞的转变;同时,通过同一件事在不同时间、面对不同听众的反复诉说,折射出更深层次的国民性:初次讲述时众人尚有浅层同情,此次却早已厌烦敷衍,将她的血泪苦难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深刻揭露了旧中国民众冷漠麻木、自私凉薄的劣根性,而这份集体冷漠与封建礼教的压迫相互叠加,进一步击碎了祥林嫂寻求温情的念想,为她后续精神失常、惨死街头的结局做好铺垫,更紧扣鲁迅借小人物悲剧唤醒麻木国民、批判病态社会与腐朽封建文化的初心,让悲剧格局得以拓宽,凸显出杀死祥林嫂的不仅是天灾人祸与封建礼教,更是整个社会冷漠的人心。】

这故事倒颇有效,男人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男人为何笑,为何没趣地走开?背后的意味也值得琢磨,为何女人又截然相反呢?男人们起初发笑,是将她的悲惨遭遇当作猎奇趣事消遣取乐,全无怜悯之心,听久便觉得乏味无趣,索性转身离开;女人们先前带着鄙薄偏见轻视祥林嫂,此刻却假意生出同情,陪着落泪叹息,实则只是借他人苦难宣泄情绪、满足猎奇心理,享受悲情带来的情绪满足,并非真心体恤苦难。男女截然不同的态度,一同揭露了鲁镇众人冷漠虚伪、麻木自私,把他人悲剧当作消遣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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