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娥冤(节选)
关汉卿
(窦娥原名窦端云,名字为蔡婆婆所改,暗示着窦娥命运的转变。“端云”从字面上看雅致脱俗,有“端正高洁、自由飘逸”之意,且该名字,几乎是独一无二的,应该是暗含着文人父亲窦天章对她的期许,改名意味着命名权的失去,窦娥从“端云”改为通俗大众且暗含柔顺之意的“窦娥”,标志着从窦家到蔡家的归属转移。改名之后悲剧更具有典型性和普遍性。使一个人的“悲”上升为整个社会的“悲”,永恒的“悲”)
(《窦娥冤》作为元杂剧的经典之作,如何让这篇传世名篇焕发其应有的艺术魅力,是语文教学中的一大难题。究其原因,其一,作品年代久远,元代的社会风貌与时代背景,对当下学生而言十分陌生,难以产生情感共鸣;其二,元杂剧本是融“唱念做打”于一体的舞台艺术,其欣赏本就讲求“观听读思品”的多维体验,而“观”与“听”的原生舞台质感,想要在课堂上原汁原味还原,已然难以实现;其三,教材选篇为经典节选,虽配套有助读系统,却割裂了原剧的完整叙事结构,给学生的深度理解带来了诸多阻碍。因此,执教这篇作品时,史料的补充、反复的诵读、剧本的改写、表演的体验与评价、文本的探究与现代科技的运用,都是不可或缺的教学手段。倘若学生无法对剧本的整体脉络形成清晰认知,那么想要让他们体会古往今来人们对公平正义的永恒追求,感受作者蕴藏其中的悲悯情怀,涵养自身的良知,终究只是一句空话。)
(第三折)
(外扮监斩官上,云)下官监斩官是也。今日处决犯人,着做公的把住巷口,休放往来人闲走。(半文半白,装腔作势之态尽显,塑造了一个摆官架子、装模作样的官僚形象?讽刺意味明显)(净扮公人,鼓三通、锣三下科。刽子磨旗、提刀,押正旦带枷上。刽子云)行动些,行动些,监斩官去法场上多时了。(刽子的急与窦娥的缓形成冲突。既展现了其急于行刑的冷酷与窦娥因牵挂婆婆、心怀冤屈而步履迟缓的人物对立,也凸显了封建司法重行刑时辰的刻板制度与窦娥渴求最后人性尊严的矛盾,同时还折射出窦娥想活却不得不含冤赴死的内心撕裂,以急促节奏反衬出悲剧的强烈张力。)(正旦唱)
【正宫】(惆怅雄壮)【端正好】没来由犯王法,(没有任何缘由、毫无道理地触犯了王法,为什么这样说呢?这就要了解全剧,了解窦娥是如何的白璧无瑕。从全剧来看即使从最严厉的封建礼教的角度来说,她都是无可挑剔的!我们可以按照窦天章提出的标准来看看,在第四折中,窦天章提出“我当初将你嫁与他家呵,要你三从四德。三从者: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者:事公姑,敬夫主,和妯娌,睦街坊。今三从四德全无,刬地犯了十恶大罪。我窦家三辈无犯法之男,五世无再婚之女”,那么窦娥做得怎么样呢?在家从父:父命无违,甘受抵债之命,尽足从父之礼;出嫁从夫:未及相守,仍守妇道,敬夫重诺,尽足从夫之责;夫死从子:无儿可从乃命运使然,顺理从婆,补全人伦坚守;事公姑:奉养无违,孝敬至极,为婆舍身,堪称孝媳典范;敬夫主:如前文所言,未及相守仍守妇道,敬夫重诺,无半分不敬;和妯娌:无妯娌可和,非失德乃无情境,无从有过;睦街坊:与人无争,安分守己,邻里无嫌,堪称睦邻表率【窦娥夫死后寡居蔡家,终日闭门守节,操持家务、奉养婆母,从未在外惹是生非,更未与邻里发生过任何争执、矛盾】。即便蔡婆婆迫于张驴儿父子的恐吓,准备招张驴儿的父亲作“接脚”,她不仅自己坚守贞洁,还力劝婆婆别犯糊涂。可以说就是完美的烈女,位列《列女传》亦毫无愧色。所以窦娥这一句,饱含了悲愤与委屈,不解与质疑,控诉与不屈。)不提防遭刑宪(遭遇刑罚,完全没想到,为什么完全没有料想到呢?这里要补充资料,否则学生不可能感受得到。一方面固然是窦娥涉世未深,另一方面就是社会的黑暗已经超出人的意料,让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至于如何黑暗,姑举正史几例:《元史・刑法志四・杀伤》载:“诸蒙古人因争及乘醉殴死汉人者,断罚出征,并全征烧埋银【即丧葬费】。”《元史・顺帝纪二》载:“至正四年,河南北大饥,明年又疫,民之死者半。有司仍按籍征敛,民至鬻妻女以偿,不足则举息于富室,息率倍称,至本息相侔,遂者为奴【古代版斩杀线】。”《元史・地理志一》载:“江南之地,十之八九为豪民所占,余皆贫民,流离转徙,不知所往。”《元史・列传第七十四・王克敬传》载:“有司断狱,多以严刑拷掠,逼取口供,致无辜者枉死。”《元史・五行志一・饥》载:“至正十九年,杞县人相食,有夫食其妻者,父食其子者。”……),叫声屈动地惊天(窦娥有何惊天动地的冤屈呢?这里可以引导学生阅读全剧,甚至延伸至教参中提到的其他几部剧作。从其命运经历来看,窦娥一生遭遇了至少四重劫难:三岁丧母【元代妇女生产就是过“鬼门关”,产死与产后虚弱致死是社会常态,所以非作者为情节离奇而写,而是现实就是如此】,七岁被卖【名为纳媳,实际就是抵偿高利贷】,父亲一去音信杳无【相当于无父无母】,九岁丧夫,未及相守便独守空闺,年少寡居;二十岁蒙冤,被诬陷杀夫,屈遭刑判。每一重劫难,都在剥夺其最基本的生存权利。第一重三岁丧母,断了她生命之基,第一根支柱——母亲。导致她“生命根基残缺,情感无依”;第二重七岁被卖,父亲一去无影踪,断了她第二根生命支柱——父亲,她的人身自主权、人格尊严权均被剥夺,导致她 “生命被物化,失去自主支配权”,也让她成为“社会层面的孤绝生命”;第三重十九岁丧夫,断了第三根生命支柱——丈夫,寡妇身份剥夺了她的生命发展权,导致她“生命被边缘化,失去发展可能”让她成为“伦理枷锁下的枯萎生命”;第四重二十岁蒙冤屈判,第四根生命支柱——朝廷,也断了。她的清白名誉与终极生命权被剥夺,导致她“生命与尊严双重湮灭”,让她成为“制度压迫下的湮灭生命”。任何一个劫难对普通人来说都是难以承受之痛,何况四重。如此悲苦命运理应得到天地的善待。但现实却与之相反,不仅未得善待,反遭冤杀,怎能不叫屈?)。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人间无处申冤,自然将天地埋怨,这是底层百姓由冤屈而愤怒,由愤怒而战斗的宣泄)
【滚绣球】有日月朝暮悬,(日月为明,昭示着“天理、公道、光明、正义”,这是窦娥心中理想的天道)有鬼神掌着生死权。(鬼神有何象征意义呢?鬼神与前文“日月”同属封建天道正义体系的核心符号,是日月所象征的“天理公道”的实际执行主体——日月主“明辨清浊”,鬼神掌“生死予夺”,二者共同构成底层百姓心中“天道主持正义”的完整图景。)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天地”至少有以下内涵:自然天地,封建天道正义体系,元代封建统治秩序)可怎生糊突(“糊突”有哪些内涵呢?至少有以下内涵:认知糊涂,赏罚糊涂,立场糊涂,回应糊涂,因果糊涂。认知糊涂:辨不清善恶是非,失却基本的清浊判断能力【根源】;赏罚糊涂:悖离赏善罚恶天道,对善惩恶纵、赏罚全然颠倒;立场糊涂:丢掉公正无偏立场,怕硬欺软、沦为强权附庸;回应糊涂:漠视底层善人冤情,对生死诉求无动于衷、沉默旁观;因果糊涂:善因结恶果、恶因结善果,天道因果法则彻底失效【前四重糊涂的最终结果】。)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这意味着窦娥终于认清现实,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窦娥形象,是逐步发展的。从恪守礼教、安分守己的柔弱顺民,蜕变为敢于怒斥天道、直面黑暗的刚烈反抗者,人物形象在层层冤屈与认知突破中愈发鲜明立体。)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换句话说就是你这个皇帝不配为皇帝,你这个朝廷不配管理国家,天应该换一个天。字里行间暗含“天当易位、世道当改”的颠覆性战斗诉求。这种战斗的勇气确实了不起。)哎,只落得两泪涟涟。(无可奈何)
(刽子云)快行动些,误了时辰也。(正旦唱)(刽子手的催促与窦娥的冤屈形成反差)
【倘秀才】则(没有实际意义,是贴合口语韵律、强化情感的衬字,相当于现在的“只”“只得”“到头来”)被这枷纽的我左侧右偏(物使我痛苦),人拥的我前合后偃(人让我难受)。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刽子云)你有甚么话说?(正旦唱)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冤,休推辞路远。(寥寥数语,既暗藏情节伏笔,更以“休推辞路远”的坚定话语直截堵死衙役的推诿之词,将窦娥身陷蒙冤赴刑绝境时的品性风骨尽显无遗:其执意选后街避前街,只因蔡婆居所在前,不愿让婆婆见自己披枷赴刑的惨状触景伤心,足见其刻入骨髓的柔善重情与至孝本心;其赴刑前便思虑周全,既定好行路方向,又断然回绝衙役可能的推脱,更见其心思缜密、处事果决,毫无濒死之人的慌乱怯懦。这份柔善与刚决兼具的特质,清晰印证窦娥绝非遇事无措的愚笨之人,即便身陷绝境,仍有自己的独立思虑与坚定坚守,人物形象愈发立体鲜活。)
(刽子云)你如今到法场上面,有甚么亲眷要见的,可教他过来,见你一面也好。(既贴合元代法场行刑前的常规流程,符合民间法场行刑前允许犯人见亲眷最后一面的现实惯例,让剧情更具真实感;更是关键的情节铺垫与过渡。)(正旦唱)
【叨叨令】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蔡婆婆为什么没有被认为是亲眷?从血亲的角度说,窦娥确实无亲眷,从姻亲的角度说,蔡婆婆是重要的亲人,另外窦娥与蔡婆婆相依为命十几年,即使不是亲人也应该胜似亲人了。窦娥明知这份胜似血亲的情分,仍口称“无亲眷”,实则是刻意避提,核心仍是护亲之孝——怕官府据此传唤婆婆前来法场,让年迈的婆婆目睹自己赴刑的惨烈场景,承受锥心之痛,更怕自己的戴罪之身牵连婆婆,是以看似决绝的“无亲眷”,藏尽对婆婆的体恤与牵挂。),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蒙冤赴刑、申冤无门、无力回天,被迫隐忍,满怀悲愤与不甘。)(刽子云)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借刽子手之口引出身世)(正旦云)止有个爹爹,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至今杳无音信。(这个爹爹为何如此狠心?元代是中国历史上科举停废最久、对汉人歧视最甚的朝代,所以文人赴考不仅机会渺茫,甚至可能因科举突然停废而无功而返;即便恢复科举后,也分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四榜,汉人考中难度极大,且考中后多任闲职、仕途狭窄,许多文人赴考后要么落第流落他乡,要么考中后无力回乡,最终与家人失联。另外“九儒十丐”,汉人文人社会地位极低,生存尚且艰难;疆域广而交通通讯落后,民间音讯难通;社会动荡,天灾、匪患频发,地域阻隔等都是重要原因。)(唱)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刽子云)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是甚么主意?(中间为什么宕开一笔,此时再次提及?先宕开提身世,再勾连后街之问,是戏曲情与事的双重巧思:情上,让悲戚与柔善相互映衬;事上,让伏笔有回收、对话有真实、情节有递进。)(正旦唱)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有人辨析这里究竟是善良还是孝顺,我觉得辨析意义不大,善良和孝顺同时存在不是很正常的吗?人为地做一些切割,感觉多此一举)。(刽子云)你的性命也顾不得,怕他见怎的?(代读者问)(正旦云)俺婆婆若见我被(pī,通“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元代白话,指受刀刑、被杀)去呵(这个“呵”字满含凄切悲婉,既藏着对婆婆的心疼与焦灼牵挂,又藏着自身蒙冤赴死的酸楚与无奈。可以让同学们探究这一句该怎么读),(唱)枉将他气杀也么哥,枉将他气杀也么哥。告哥哥,临危好与人行方便。(从前文的“休推辞”到这里的“告哥哥”,窦娥可谓软硬兼施,把自己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只为拼尽全力护婆婆周全。即使刀剑加身,也无损其至孝与至善。)
(卜儿哭上科,云)天那,兀的(叹词,暗含猝然撞见的震惊,撕心裂肺的心痛,急切错愕的呼喊)不是我媳妇儿!(刽子云)婆子靠后。(想见,刽子手不让见,这是“以冷衬热”,用一层法场规则的客观阻碍,隔开相依为命的至亲,让亲情的表达更曲折,比直接相见的放声悲哭更有韵味。)(正旦云)既是俺婆婆来了,叫他来,待我嘱咐他几句话咱(也是衬字,让人物的念白不生硬、不刻意,更贴合身份,和现代汉语“咱”意义不同)。(刽子云)那婆子近前来,你媳妇要嘱咐你话哩。(卜儿云)孩儿,痛杀我也!(既体现二人多年相依为命,婆媳情深,也印证了窦娥的预判——婆婆心软,见此惨状必会被气杀、痛死,同时从侧面印证窦娥的孝顺和善良是发自肺腑【否则蔡婆婆绝不会如此激动】,绝非封建礼教下的刻板遵从,而是身陷绝境仍拼尽全力护亲的本能之举,是发自肺腑的本心流露,让其孝善的品性更显真切动人。)(正旦云)婆婆,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肚儿汤里,实指望药死了你,要霸占我为妻。不想婆婆让与他老子吃,倒把他老子药死了。我怕连累婆婆,屈招了药死公公,今日赴法场典刑(这一段有以下作用:自证清白,了却心愿;警醒婆婆,提防歹人;留下线索,盼雪沉冤)。婆婆,此后遇着冬时年节,月一十五,有凊不了的浆水饭(冷的,吃不完的,是最朴素的家常留存),凊半碗儿与我吃(不求丰足,唯求半碗,黄泉所求不过人间粗食之半,卑微至极);烧不了的纸钱(用不完的),与窦娥烧一陌儿(只要一点儿)。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唱)(人间不得半分暖,黄泉还乞残羹寒)
【快活三】念窦娥葫芦提(元代口语,表糊里糊涂、不明不白,是元杂剧高频衬词+ 实词。)当罪愆(可怜我窦娥糊里糊涂屈担了罪名,被判了死罪),念窦娥身首不完全(身首异处,不得全尸),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辛苦操劳);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爷”是元代北方白话里的无实义衬字,仅用于补足音节、适配口语节奏,这里主要是强调“年少无母””,【“少爷无娘:即‘少无娘’,‘爷’为衬字,无义,元人俗语”《关汉卿戏曲集》吴晓铃校注】)
【鲍老儿】念窦娥伏侍婆婆这几年,遇时节(到时候)将碗凉浆奠(凉浆:民间祭祀用的冷浆水饭或薄酒);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烧少许纸钱),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你亡化的孩儿:窦娥自指,将自己视作婆婆胜似血亲的孩儿)(卜儿哭科,云)孩儿放心,这个老身都记得。天那,兀的不痛杀我也(第二次痛,婆婆痛在何处呢?与第一次猝见惨状的直观心痛不同,此次是叠加式的悲恸:痛窦娥数年尽心侍奉的辛劳无报,痛窦娥蒙冤赴死的千古奇冤,痛窦娥临终所求的卑微可怜,更痛自己身为至亲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儿屈死的极致无助,悲恸比第一次更沉、更浓)!(正旦唱)婆婆也,再也不要啼啼哭哭,烦烦恼恼,怨气冲天。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不明不暗,负屈衔冤。(窦娥自己喊冤叫屈,为何叫婆婆忍气吞声呢?这里不是让婆婆忍冤,而是窦娥至孝的极致体现:一则她怕婆婆过度悲伤、怨气冲天引发生命危险,自己赴死最牵挂的便是婆婆的安危,不愿因自己让婆婆气绝;二则窦娥已做好赴死准备,坚信自己的冤屈终将昭雪,不想婆婆沉浸在悲恸中徒增苦楚;三则是底层弱者的无奈,深知百姓对官府枉断无反抗之力,啼哭抱怨只会让婆婆再受牵连,是护亲的无奈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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