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都的秋
作者 郁达夫
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特别的喜欢秋天,无论是江南的还是北国的,刘禹锡说“我言秋日胜春朝”,毛主席说“战地黄花分外香”黄巢亦说“满城尽带黄金甲”,均一扫悲戚之意,郁达夫先生为何特别的喜欢秋呢?郁达夫先生的喜欢与前三位肯定是不同的,前三位是以情驭景,郁达夫先生好像有点“因为爱所以爱”);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全文情感线索句,喜欢“清、静”可以理解,何以特别喜欢悲凉呢?这与“秋风秋雨愁煞人”是截然不同的。有论者把这与郁达夫先生的留日经历联系起来,认为这是“物哀”美学的体现,有论者则认为这是一种不健康的审美观,可以作思辨训练。)。我的不远千里,要从杭州赶上青岛,更要从青岛赶上北平来的理由,(千里迢迢,匆匆忙忙,越过一城又一城,只为喜欢)也不过想饱尝一尝这“秋”,这故都的秋味(故都的秋味,有何特别让人留念之处呢?余秋雨散文《白发苏州》“苏州是我常去之地。海内美景多得是,唯苏州,能给我一种真正的休憩。”这一句可以比较阅读,或者与史铁生《秋天的怀念》也可作比较阅读,人皆有所好,何以独好!苏宁峰教授认为《故都的秋》的文眼并非教学参考所说的“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这句,而当修正为“想饱尝一尝这‘秋’,这故都的秋味”,值得参考!)。
江南,秋当然也是有的;但草木凋得慢,空气来得润,天的颜色显得淡,并且又时常多雨而少风(江南的秋,秋得并不纯粹,没有秋的样子。少了一份疏朗,多了一点丝润与生机,“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唐・刘禹锡《望洞庭》)“江南季秋天,栗熟大如拳。枫叶红霞举,苍芦白浪川。(唐・刘蕃《状江南・季秋》)”“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唐・王维《阙题二首・山中》)“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五代・李煜《望江南・闲梦远》)这不都是很美的吗?);一个人夹(与物不容,承受挤压,所以难受)在苏州上海杭州,或厦门香港广州的市民中间,浑浑沌沌地过去,只能感到一点点清凉,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与姿态,(秋是什么味,什么色,什么意境与姿态呢?从这里可以看出秋在作者看来是美酒、佳肴、名画、好诗)总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秋并不是名花,也并不是美酒,那一种半开,半醉的状态,在领略秋的过程上,是不合适的。(要真正的品味秋,把玩秋,把秋当成一张画、一幅字、一座雕刻、一杯美酒……总之就是艺术品来欣赏,在品评之中得到美的愉悦。那么这里就有一个审美标准的问题,郁达夫先生认为什么样的秋才算是真正的秋呢?)
不逢北国之秋,已将近十余年了。(1924——1934多活动于上海杭州等地)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看起来是简单的列举,实际并不简单,反复诵读,闭眼体味,在平平仄仄中,别有一番滋味,作者在音韵、节奏、意象特征、动静视听等方面均精心锤炼。所以读起来好听,想起来挺美,还意味深长。这是列锦手法,在现代散文中的灵活运用。“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马致远《天净沙・秋思》))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罢,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李白《春夜洛城闻笛》))。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说到了牵牛花,我以为以蓝色或白色者为佳,紫黑色次之,淡红色最下。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教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这一段绝妙的写景文字,是典型的文人写意画。目前学界多有研究,干湿浓淡疏密动静虚实,均可在其中找到,右边白石老人的画可以比照。以文为画,“少少许胜多多许”。作者取的就是“秋意”。)
北国的槐树,也是一种能使人联想起秋来的点缀(这是中国画的手法,所以可以想见,作者是把文章当画来写,画就是文,文就是画)。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早晨起来,会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
清闲,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古人所说的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的遥想,大约也就在这些深沉的地方。(对秋从触觉上,特别是心理的触觉上,仔细体味,从而体味到“清、静、悲凉”。这样一种在万物中找到美,找到满足与快乐的能力,不正是我们现代人需要学习的吗?这与苏轼“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不是有着一致性吗?一者洒脱,一者静谧。)
秋蝉的衰弱的残声,更是北国的特产;因为北平处处全长着树,屋子又低,所以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听得见它们的啼唱。在南方是非要上郊外或山上去才听得到的。这秋蝉的嘶叫,在北平可和蟋蟀耗子一样,简直像是家家户户都养在家里的家虫。(秋蝉残唱清吗?静吗?或许有些悲凉,作者为什么写这一段呢?学界看法“清在其声,静在其韵,悲凉在其魂”)
还有秋雨哩(虚而不虚,口语特征,如人面语,对秋雨的欣喜,是在秋花、秋蕊、秋蝉之后的意外之喜,读来节奏也舒缓有致),北方的秋雨,也似乎比南方的下得奇,下得有味,下得更像样。
在灰沉沉的天底下,忽而来一阵凉风,便息列索落(可以做一考证,究竟是上海还是浙江富阳的方言,自然而又形象地写出了带着一股子萧瑟味道的秋雨)的下起雨来了。一层雨过,云渐渐地卷向了西去,天又青了,太阳又露出脸来了;着着很厚的青布单衣或夹袄的都市闲人,咬着烟管,在雨后的斜桥影里,上桥头树底去一立,遇见熟人,便会用了缓慢悠闲的声调,微叹着互答着的说:
“唉,天可真凉了——”(这了字念得很高,拖得很长。)
“可不是么?一层秋雨一层凉啦!”
北方人念阵字,总老像是层字,平平仄仄起来,这念错的歧韵,倒来得正好。(好在何处?好在歧韵与情境相谐,平仄之间自成节奏,恰与秋雨疏落、凉意渐浓的韵律呼应,增添了一种别致的音律美,使言语如诗行般耐人寻味。可以与冯骥才《俗世奇人》系列比较阅读,)
北方的果树,到秋来,也是一种奇景。第一是枣子树;屋角,墙头,茅房边上,灶房门口,它都会一株株的长大起来(到处都是,有烟火气,市井味道,也有几分倔强坚韧)。像橄榄又像鸽蛋似的这枣子颗儿,在小椭圆形的细叶中间,显出淡绿微黄的颜色的时候,正是秋的全盛时期;等枣树叶落,枣子红完(让我又想起“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阴长”,送陈章甫》(唐・李颀))西北风就要起来了,北方便是尘沙灰土的世界,只有这枣子,柿子,葡萄(和汪曾祺《葡萄月令》有点类似,喜欢就是喜欢),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是北国的清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没有的Golden Days(为下文做一个巧妙的过渡,过渡到中外比较)。
由花而树,由树而人,由人而蝉,由蝉而果。这中间的内在逻辑是什么呢?顺序可以调换吗?调换肯定是不能的,内在的机理还需深入探索。“小院——都市——故都”是一种答案,有没有更好的阐释呢?
有些批评家说,中国的文人学士,尤其是诗人,都带着很浓厚的颓废色彩(可见作者是不赞成这种看法的,那么秋不颓废,为什么呢?可以从前面五幅图景中再去体味),所以中国的诗文里,颂赞秋的文字特别的多。但外国的诗人,又何尝不然?我虽则外国诗文念得不多,也不想开出账来,做一篇秋的诗歌散文钞,但你若去一翻英德法意等诗人的集子,或各国的诗文的Anthology(选集)来,总能够看到许多关于秋的歌颂与悲啼。各著名的大诗人的长篇田园诗或四季诗里,也总以关于秋的部分,写得最出色而最有味(并不一定,只是表达作者的偏好罢了)。足见有感觉的动物(这里为什么提到动物呢?不过流沙河《就是那一只蟋蟀》倒是可以做一印证,其中还有什么别的深意吗?有感觉的动物是什么动物呢?),有情趣的人类,对于秋,总是一样的能特别引起深沉,幽远,严厉,萧索(四个词,以前倒是轻轻放过,仔细体味一下,作者并非随意而写。深沉侧重于情感特征,幽远侧重于遐思冥想,严厉侧重于节候体感,譬如“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萧索侧重于视觉心理)的感触来的。不单是诗人,就是被关闭在牢狱里的囚犯,到了秋天,我想也一定会感到一种不能自已的深情;秋之于人,何尝有国别,更何尝有人种阶级的区别呢?不过在中国,文字里有一个“秋士”的成语,读本里又有着很普遍的欧阳子的《秋声》与苏东坡的《赤壁赋》等,就觉得中国的文人,与秋的关系特别深了。可是这秋的深味,尤其是中国的秋的深味,非要在北方,才感受得到的。(由个人的喜爱推及到古今中外人们的喜爱,北国的秋最值得爱。)
南国之秋,当然是也有它的特异的地方的,譬如廿四桥的明月,钱塘江的秋潮,普陀山的凉雾,荔枝湾的残荷等等,可是色彩不浓,回味不永。比起北国的秋来,正像是黄酒之与白干,稀饭之与馍馍,鲈鱼之与大蟹,黄犬之与骆驼。(这一部分自然是极好的,虽然只是简单的列举,但是选取的意象都极富有文化意蕴,既有形又有味道,读起来也有一种自然天成的韵味,南国之景让我自然想起“月涌秋潮,雾笼残荷”的图景,应该说也是列景的灵活运用,“似瞿实丰”。
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意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这句话表达了愿意永远活在北国之秋,让人在寂寥中触摸到存在的本真。如果以这句话为切入口设计教学应该也是可以的。)
一九三四年八月,在北平
(原文选自郁达夫散文全集/郁达夫著。哈尔滨出版社,2013.2)
好书分享,微信扫一扫,让生活多一份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