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地坛》(节选)批注阅读

我与地坛短暂渺小的我与沧桑久远的地坛,平凡无名的我与承载人皇之祀的方泽坛,有着怎样关联?与老舍先生《我与北平》有何异同。地坛祭祀大地,大地生养万物,也意味着疗救与治愈。

                             作者:史铁生

我在好几篇小说中都提到过一座废弃的古园多次提及,感情深厚,实际上就是地坛。许多年前旅游业还没有开展,园子荒芜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古园也是如此,很少被人记起。古人常临古迹而嗟叹有声,本文可以与之比较阅读。以此探寻背后的民族文化心理。

地坛离我家很近。或者说我家离地坛很近。我曾经很多次从家里看或到地坛,也曾经很多次从地坛看或回家。我和地坛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所以才有“总之……”总之,只好认为这是缘分缘分是一种宿命。地坛在我出生前四百多年就坐落在那儿了,而自从我的祖母年轻时带着我父亲来到北京,就一直住在离它不远的地方——五十多年间搬过几次家,可搬来搬去总是在它周围,而且是越搬离它越近了。我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我认为古园为我守候。这是我的主观感受。是我对古园感情深厚的表现。古园:神秘、悠久而又灵性

它等待我出生,然后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狂妄而残废,心理落差可以想见。四百多年里,它一面剥蚀难抵岁月,所以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琉璃流光溢彩,所以浮夸的琉璃,淡褪在时光的冲刷之中慢慢变淡了门壁上炫耀艳丽而张狂透着虚荣,总要向别人证明着什么,“浮夸”和“炫耀”都脱离了生命的本真,最后终将被岁月抖落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高大的墙,坚硬的石都散了,坍了,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柏树抵挡住了岁月而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野草丝毫不惧时光,生命自有生命的坚韧。这时候想必我是为什么说现在该来了呢?因为现在是我陷入人生最大的困惑的时候,古园能给我指路,就像病人,每天从医生门前走过,但是他不进去,他不该进去,今天他病了,所以,他该去了来了。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这时候”的过去现在时转为过去时态,形成语言的陌生,新奇。,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对我来说它是如此的重要,所以我偏执地认为,它专为我守候,专为搭救一个将要沉溺的人。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红。太阳虽然古老却历久弥新,化物为人,让人想起远古的夸父,历史的恒久,生命的旺盛。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虚室生白,静能生慧,相关典籍:“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自从那个下午我无意中进了这园子,就再没长久地离开过它。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它的意图古园有灵,所以有意图)。正如我在一篇小说中所说的: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密聚之中的宁静,很是珍贵。喧嚣与嘈杂总是让人难以回归,“其出弥远,其知弥少”

两条腿残废后的最初几年,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间几乎什么都找不到了,失去之后总是要迷茫和寻找,司马迁是如此“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李清照也是如此“寻寻觅觅”梭罗说:“唯有陷入迷茫(失去既定方向),我们才开始真正认清自己”我就摇了轮椅总是到它那儿去,仅为着那儿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为什么可以逃避呢?表层原因前文已说了“园子荒芜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很少被人记起”。另一个世界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我在那篇小说中写道:没处可去我便一天到晚耗消磨时光在这园子里。跟上班下班一样,别人去上班我就摇了轮椅到这儿来。”“园子无人看管,上下班时间有些抄近路的人们从园中穿过,园子里活跃一阵,过后便沉寂下来。”“园墙在金晃晃的空气中斜切下为什么要用“斜切”这么锋利的词呢?大约与其心境相契合。)一溜阴凉,我把轮椅开进去,把椅背放倒,坐着或是躺着,看书或者想事,撅一杈树枝左右拍打,驱赶那些和我一样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世上的小昆虫。在这里我是自由的,想做什么做什么。个体总是在实现自我中得到幸福和永恒。”“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峰儿可以是小雾;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蚂蚁也可以哲思;瓢虫爬得不耐烦了,累了,祈祷一回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空了瓢虫则有些情绪化,蜜蜂、蚂蚁、瓢虫皆循自性而动;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寂寞如一间空屋化虚为实,虽是空屋,但屋子就是生命的栖息地,生和死都是生命的形态;露水在草叶上滚动,聚集,压弯了草叶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小亦是大,凡即是圣,小小露珠也可以蓄力然后万道金光,平凡也可以神圣。)满园子都是草木竞相生长弄出的响动,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片刻不息万物与我为一,离开了人类中心主义的视角,世界会更加多姿多彩,人类既要相信自己,又切勿妄自尊大这都是真实记录,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无用之用是为大用,“荒芜”与不衰败,在看似矛盾中和谐一致,“荒芜”的是外在形态,“衰败”的是内在生命,二者并无必然关系,这里恰恰是因为“荒芜”了,没有了人的干预,所以万物自由了,生命舒展了,也就“不衰败”了

除去几座殿堂我无法进去,除去那座祭坛我不能上去而只能从各个角度张望它,地坛的每一棵树下我都去过,差不多它的每一米草地上都有过我的车轮印。无论是什么季节,什么天气,什么时间,我都在这园子里待过。有时候待一会儿就回家,有时候就待到满地上都亮起月光。记不清都是在它的哪些角落里了,我一连几小时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也以同样的耐心和方式想过我为什么要出生。这样想了好几年,最后事情终于弄明白了: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这样想过之后我安心多了,眼前的一切不再那么可怕。比如你起早熬夜准备考试的时候,忽然想起有一个长长的假期在前面等待你,你会不会觉得轻松一点儿?并且庆幸并且感激这样的安排?想清楚的是:死是必然的,每个人都是如此,这是自然的规律,宇宙的法则,为死亡而焦虑是没有必要的。“不忧死,不乐生”“知天命”然后才可以“生是一件快乐的事”“死也是可以坦然接受的事”这里说死亡是假期,只是一种消解面对死亡焦虑的一种轻松幽默的说法,没有“乐死”的意思。与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向死而生,只有直面死亡的必然性,才能真正体会存在的本真。”的内涵是一致的。“存在先于本质”

剩下的就是怎样活的问题了这是一个恒久的问题,是古往今来,每时每刻,每个人都在探寻的问题。这却不是在某一个瞬间就能完全想透的,不是能够一次性解决的事,怕是活多久就要想它多久了,就像是伴你终生的魔鬼或恋人只要生命还存在,甜蜜和痛苦就存在。所以,十五年了,我还是总得到那古园里去,去它的老树下或荒草边或颓墙旁,去默坐,去呆想,去推开耳边的嘈杂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去窥看自己的心魂。十五年中,这古园的形体被不能理解它的人肆意雕琢,幸好有些东西是任谁也不能改变它的。譬如祭坛神圣石门厚重中的落日苍凉,寂静的光辉光辉何以寂静?平铺一道残阳铺水中无形而有形的一刻,地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言有尽而意无穷,坎坷也可以灿烂,人生何时不可清扬?天地何人不可高唱?丁帆在《中国当代散文史》中言,史铁生的意象选择“实现了‘历史符号’与‘生命载体’的双向赋能,让每一个意象既是历史的缩影,又是生命的隐喻”。;譬如在园中最为落寞的时间,一群雨燕便出来高歌,把天地都叫喊得苍凉弱即是强,小小的雨燕,撼动天地的力量,它也是时空长河中一个伟岸的生命;譬如冬天雪地上孩子的脚印,总让人猜想他们是谁,曾在哪儿做过些什么,然后又都到哪儿去了愚也是智,稚童与生命的终极拷问形成反差,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我将到哪儿去?具象承载抽象;譬如那些苍黑的古柏,你忧郁的时候它们镇静地站在那儿,你欣喜的时候它们依然镇静地站在那儿,它们没日没夜地站在那儿从你没有出生一直站到这个世界上又没了你的时候历史永恒,生命恒定,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古柏总是那么镇静,《庄子・知北游》中有言“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与之相靡,必与之莫多’”在顺应中坚守,在坚守中顺应;譬如暴雨骤临园中,激起一阵阵灼烈而清纯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让人想起无数个夏天的事件这句话以“暴雨气味” 为核心枢纽,将 “偶然与历史”“短暂与永恒” 的辩证关系藏于感官体验与记忆联想中:偶然的当下触发历史的沉淀,短暂的体验承载永恒的本质;譬如秋风忽至,再有一场早霜,落叶或飘摇歌舞或坦然安卧落叶自有落叶的逍遥,生命本应悠游。生和死都可以洒脱,生命本应如此,满园中播散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味道甚至是难于记忆的,只有你又闻到它你才能记起它的全部情感和意蕴。每一个生命都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只有亲历者自己才能感受,没有任何人能代替你,需要自己体会。与萨特《存在与虚无》:“存在的唯一证据就是‘被感知’,而感知的核心是个体的肉身性体验。”内涵是一致的,这意味着每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无可取代,每个人都自有其独特价值,但这个价值冷暖甘苦要有自己去践行所以我常常要到那园子里去。

孰能安以动之徐生,孰能安以静之徐清”唯有大道,大道涤荡之下,灵魂自然澄澈清明。

现在我才想到,当年我总是独自跑到地坛去,曾经给母亲出了一个怎样的难题。

她不是那种光会疼爱儿子而不懂得理解儿子的母亲。她知道我心里的苦闷,知道不该阻止我出去走走,知道我要是老待在家里结果会更糟,但她又担心我一个人在那荒僻的园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这就是难题所在,母亲爱得手足无措我那时脾气坏到极点,经常是发了疯一样地离开家,从那园子里回来又中了魔似的什么话都不说。母亲知道有些事不宜问,便犹犹豫豫地想问而终于不敢问,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母亲想问什么,她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她料想我不会愿意她跟我一同去,所以她从未这样要求过,她知道得给我一点儿独处的时间,得有这样一段过程。她只是不知道这过程得要多久和这过程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母亲理解我,并给予我不知尽头的守候。每次我要动身时,她便无言地帮我准备,帮助我上了轮椅车,看着我摇车拐出小院;这以后她会怎样,当年我不曾想过。残缺的石,当你封心自守时,世界便窄了。仿冰心《春水・三三》“墙角的花!你孤芳自赏时,天地便小了”

有一回我摇车出了小院,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身回来,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还是送我走时的姿势,望着我拐出小院去的那处墙角,对我的回来竟一时没有反应这一细节极其感人,“我” 突然返回,她一时没回过神,说明她的心思全在 “我” 身上,沉浸在对 “我” 的牵挂中,完全没留意到周围的动静。母亲不追、不问、不表露担忧,只用 “站在原地” 这种沉默的方式守护。这符合她内敛的性格,也体现了对当时心境低落的 “我” 的体谅 —— 不打扰,却始终在场。。待她再次送我出门的时候,她说:出去活动活动,去地坛看看书,我说这挺好。许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听出,母亲这话实际上是自我安慰,是暗自的祷告,是给我的提示,是恳求与嘱咐。只是在她猝然去世之后,我才有余暇设想痛定方思痛,“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当我不在家里的那些漫长的时间,她是怎样心神不定坐卧难宁,兼着痛苦与惊恐与一个母亲最低限度的祈求。只有对母亲有着最彻底的理解,然后才能写出感同身受的细腻的心理感受,我是真的理解母亲了现在我可以断定,以她的聪慧和坚忍,在那些空落的白天后的黑夜,在那不眠的黑夜后的白天,在反复之中,有一种回环往复之美,更写出,母亲是怎样“熬”那艰难时光。可与宋词联读。《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时彦《青门饮・寄宠人》星斗横幽馆,夜无眠、灯花空老。雾浓香鸭(意:室内弥漫着浓密的雾气般的香烟,鸭形香炉中正燃着香料。),冰凝泪烛,霜天难晓。她思来想去最后准是对自己说:反正我不能不让他出去,未来的日子是他自己的,如果他真的在那园子里出了什么事,这苦难也只好我来承担。”(因为聪慧所以放手,因为坚韧所以承担在那段日子里——那是好几年前的一段日子,我想我一定使母亲做过最坏的准备了,但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为我想想。事实上我也真的没为她想过。那时她的儿子还太年轻,还来不及为母亲想,他被命运击昏了头,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谁又不是如此呢?但是否就该如此呢?,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可怜天下父母心!能做到“父母唯其疾之忧”,就是孝顺的了。她有一个长到二十岁上忽然截瘫了的儿子,这是她惟一的儿子;她情愿截瘫的是自己而不是儿子,可这事无法代替;她想,只要儿子能活下去哪怕自己去死呢也行,可她又确信一个人不能仅仅是活着,儿子得有一条路走向自己的幸福这就是母亲希望我找到的路,可以与后文“我用纸笔在报刊上碰撞开的一条路,并不就是母亲盼望我找到的那条路。”做一印证;而这条路呢,没有谁能保证她的儿子最终能找到——这样一个母亲,注定是活得最苦的母亲。有无尽的期望和担心,却永远也没有尽头和答案,永远在提心吊胆中,在希望的微光与绝望的漆黑之间晃荡。即使拼尽了千辛万苦,在无数次的希望之后,等到的却依然是失望,确实是非常痛苦的。天地之间有没有更苦的呢?未必没有,但在我的心中,母亲是最苦的母亲。

有一次与一个作家朋友聊天,我问他学写作的最初动机是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为我母亲。为了让她骄傲。我心里一惊,良久无言。回想自己最初写小说的动机,虽不似这位朋友的那般单纯,但如他一样的愿望我也有,且一经细想,发现这愿望也在全部动机中占了很大比重。这位朋友说:我的动机太低俗了吧?我光是摇头,心想低俗并不见得低俗,只怕是这愿望过于天真了为什么说过于天真了呢?。他又说:我那时真就是想出名,出了名让别人羡慕我母亲。我想,他比我坦率。我想,他又比我幸福,因为他的母亲还活着。而且我想,他的母亲也比我的母亲运气好,他的母亲没有一个双腿残废的儿子,否则事情就不这么简单。

在我的头一篇小说发表的时候,在我的小说第一次获奖的那些日子里,我真是多么希望我的母亲还活着。我便又不能在家里待了,又整天整天独自跑到地坛去,心里是没头没尾的沉郁和哀怨何而沉郁和哀怨?下文已有解释,走遍整个园子却怎么也想不通:母亲为什么就不能再多活两年?为什么在她儿子就快要碰撞开一条路的时候,她却忽然熬不住了?莫非她来此世上只是为了替儿子担忧,却不该分享我的一点点快乐?她匆匆离我去时才只有四十九岁呀!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对世界对上帝充满了仇恨和厌恶。后来我在一篇题为《合欢树》的文章中写道:坐在小公园安静的树林里,我闭上眼睛,想: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很久很久,迷迷糊糊地,我听见了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似乎得到一点儿安慰,睁开眼睛,看见风正从树林里穿过。小公园,指的也是地坛。

只是到了这时候,纷纭的往事才在我眼前幻现得清晰,母亲的苦难与伟大才在我心中渗透得深彻。上帝的考虑,也许是对的化圣为凡,上帝也只是平凡的智者

摇着轮椅在园中慢慢走,又是雾罩的清晨,又是骄阳高悬的白昼,我只想着一件事:母亲已经不在了我外出没有了母亲的凝望。在老柏树旁停下,在草地上在颓墙边停下,又是处处虫鸣的午后,又是鸟儿归巢的傍晚鸟归去,我归去何处?,我心里只默念着一句话: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把椅背放倒,躺下,似睡非睡挨到日没,坐起来,心神恍惚与前文母亲凝望我外出,可做一照应,呆呆地直坐到古祭坛上落满黑暗然后再渐渐浮起月光,心里才有点儿明白,母亲不能再来这园中找我了。多次用“又是”,母亲已经不在了,从 白天到黑夜,在反复中寄予无限思念,  与前文“在那些空落的白天后的黑夜,在那不眠的黑夜后的白天”可作一照应。可与白居易《村夜》“霜草苍苍虫切切,村南村北行人绝。独出门前望野田,月明荞麦花如雪。”作一比较。诗人在秋夜独自出门,霜草虫鸣,与原文中轮椅上孤独的身影相似,都流露出失去至亲后,眼中美景皆成空寂的心境。《村夜》也是作者丁忧之作。

曾有过好多回,我在这园子里待得太久了,母亲就来找我。她来找我又不想让我发觉,只要见我还好好地在这园子里,她就悄悄转身回去,我看见过几次她的背影。我也看见过几回她四处张望的情景,她视力不好,端着眼镜像在寻找海上的一条船其精确,但又给人新鲜和引人遐思。用“大海” 的浩渺对应 “视力模糊” 的迷茫,用 “船” 的渺小对应 “寻找目标” 的执着,把日常动作升华为 “在不确定中追寻” 的宏大隐喻,反差感带来强烈的想象空间。,她没看见我时我已经看见她了,待我看见她也看见我了我就不去看她,过一会儿我再抬头看她就又看见她缓缓离去的背影。日常的生活场景,准确地写出了,那个特殊时候,我与母亲的相处状态。但也依然引人思索。让人思索茫茫人海之中,人与人相处时的“关系、距离、时机”我单是无法知道有多少回她没有找到我。有一回我坐在矮树丛中,树丛很密,我看见她没有找到我;她一个人在园子里走,走过我的身旁,走过我经常待的一些地方,步履茫然又急迫。我不知道她已经找了多久还要找多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决意不喊她——但这绝不是小时候的捉迷藏,这也许是出于长大了的男孩子的倔强或羞涩?但这倔强只留给我痛悔,丝毫也没有骄傲。我真想告诫所有长大了的男孩子,千万不要跟母亲来这套倔强,羞涩就更不必,我已经懂了可我已经来不及了。

儿子想使母亲骄傲,这心情毕竟是太真实了,以致使想出名这一声名狼藉的念头中国人总是对追名逐利保持着理性的距离也多少改变了一点儿形象。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且不去管它了罢。随着小说获奖的激动逐日暗淡和前文“它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可以作一照应,我开始相信,至少有一点我是想错了:我用纸笔在报刊上碰撞开的一条路,并不就是母亲盼望我找到的那条路。那一条路是一条什么路呢?前文“可她又确信一个人不能仅仅是活着,儿子得有一条路走向自己的幸福”已经回答了。出名不是通往幸福的路,那么就不是母亲想让我走的路。年年月月我都到这园子里来,年年月月我都要想,母亲盼望我找到的那条路到底是什么。母亲生前没给我留下过什么隽永的哲言,或要我恪守的教诲,只是在她去世之后,她艰难的命运、坚忍的意志和毫不张扬的爱母亲对那条路给出的答案,我面对着截肢的命运,我该怎样找到幸福的路呢?母亲虽然表面上没有我痛苦,但实际上,母子连心,母亲承担的痛苦远超于我,那么母亲走了一条什么路呢?坚韧和爱,就是好好活着。,随光阴流转,在我的印象中愈加鲜明深刻。

有一年,十月的风又翻动起安详的落叶风的眼里叶子就是叶子,但叶子自有叶子的安详,我在园中读书,听见两个散步的老人说:没想到这园子有这么大。我放下书,想,这么大一座园子,要在其中找到她的儿子,母亲走过了多少焦灼的路。多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全文第一部分从外感悟,第二部分向内回望,最终找到了安顿自我的理由!

《我与地坛》(节选)与《庄子·齐物论》

一、生死观:齐生死 死不必急于求成 

《齐物论》核心观点: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认为生死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无本质优劣之分,主张超越对生死的执着。

《我与地坛》:

第一部分中,作者观察地坛草木枯荣、四季更迭(暴雨骤临”“秋风落叶),悟到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 生死如同自然节律,是生命的必然过程,无需焦虑抗拒。

这正是对齐生死 的现实诠释:庄子用哲学思辨消解生死对立,史铁生则用感官体验(地坛的自然循环)接纳生死,二者都反对将死亡 视为恐惧的终点,主张以平和心态看待生命的自然流转。

二、万物观:等万物 地坛生命的平等价值

《齐物论》核心观点:物无贵贱,认为世间万物(无论草木、昆虫、人类)本质平等,皆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不应以人类的视角妄分高低。

《我与地坛》:

第一部分中,作者细致描摹地坛的荒芜而不衰败:老柏树、野草荒藤、昆虫鸟兽,都被视为平等的生命个体。他从草木的坦然生长、落叶的逍遥安卧 中,看到生命本应有的自在状态—— 这与《齐物论》万物各适其性 的理念一致,即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轨迹,无需强求一致,接纳差异便是对生命的尊重。

三、 处世观:顺应自然 在顺应中坚守 

《齐物论》核心观点:不以物累形,不以名累心,主张顺应事物本然之性,不被外在困境、虚名杂念束缚,追求精神的自由。

《我与地坛》:

第一部分中,作者从逃避痛苦 接纳残疾,正是顺应自然 的体现—— 不抗拒身体的局限(自然之性),也不被 命运不公 的执念困住。

但史铁生并未走向庄子超然物外 的逍遥,而是融入了坚守:第二部分中,母亲的隐忍与期望,让他明白顺应 不是消极躺平,而是在接纳现实的基础上,坚守生命的责任与意义(好好活)。这种顺应 + 坚守 的平衡,是对《齐物论》顺应自然 的现实化改造—— 庄子追求精神超越,史铁生则追求 在现实中实现精神自由

1可与文中写景部分比较阅读的段落摘编

当我面对池塘,凝视着它的时候,我可从来都不觉得厌倦。在这个绿色的小小世界里,不知道会有多少忙碌的小生命生生不息。在充满泥泞的池边,随处可见一堆堆黑色的小蝌蚪在暖和的池水中嬉戏着,追逐着;有着红色肚皮的蝾螈也把它的宽尾巴像舵一样地摇摆着,并缓缓地前进;在那芦苇草丛中,我们还可以找到一群群石蚕的幼虫,它们各自将身体隐匿在一个枯枝做的小鞘中—— 这个小鞘是用来作防御天敌和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灾难用的。在池塘的底下,躺着许多沉静又稳重的贝壳动物。有时候,小小的田螺们会沿着池底轻轻地、缓缓地爬到岸边,小心翼翼地慢慢张开它们沉沉的盖子,眨巴着眼睛,好奇地展望这个美丽的水中乐园,同时又尽情地呼吸一些陆上空气。

                            ——《昆虫记》法布尔

那天我走出门外,到我的木料堆或者说废木堆去,到了之后看见两只大蚂蚁,一只是红色的,另外那只体型大得多,差不多有半英寸长,是黑色的,正在激烈地打斗。一旦相互缠上,它们就再也不肯松开,而是在木板上不停地扭打翻滚。朝更远的地方看,我惊奇地发现,许多木板上布满了这些战士,原来这并非两者的决斗,而是群体的大混战,是两种蚂蚁间的战争,红的总是向黑的扑过去,通常是两只红的对阵一只黑的。这些迈密登军团[790]覆盖了我的木场里所有的高山和峡谷,地面已经到处散落着死者与垂死者,红的黑的都有。那是我唯一亲眼见到的战争,那是我唯一亲身经历的炮火正酣的战场;一边是红色的共和大军,另一边是黑色的帝国部队。双方正在进行殊死搏斗,可是我听不见任何噪音,人类的士兵未曾如此决绝地战斗过。…… 他们的战斗口号显然是不战胜,毋宁死

——《瓦尔登湖》 (美) 梭罗 (Thoreau,H.D.) 著 李继宏译。 — 天津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13.72020.9重印)

夕阳西下,山际线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晖。草叶上的露珠,像水晶般闪烁,晚风拂过,便簌簌滚落。路边的草丛里,蟋蟀正低声吟唱,那声音不似蝉鸣那般张扬,却带着一种执着的韵律,陪伴着暮色渐浓。一只萤火虫提着小小的灯笼,在草叶间穿梭,时而停在花瓣上,时而掠过地面,仿佛在巡视自己的小小领地。远处的树林里,几只归鸟的啼鸣划破寂静,与蟋蟀的歌声交织在一起,成了黄昏最动人的乐章。

                          ——《自然与人生》德富芦花

2:《我与地坛》重要研究文献简述

1.《论〈我与地坛〉的语言陌生化艺术》

作者:孙绍振(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发表期刊:《文学评论》(2005 年第期)

核心观点:首次系统提出《我与地坛》的三重陌生化:词语超常搭配(如浮夸的琉璃”“落寞的时间)打破语义惯性,谓宾倒置句式(如剥蚀了…… 琉璃)重构叙事焦点,感官互通(如草木生长的响动)激活多维感知。指出陌生化并非单纯技巧,而是苦难认知的语言转化—— 通过语言变形,史铁生将个人残疾的痛感转化为对生命本质的新鲜感知,呼应什克洛夫斯基 使石头更石头 的理论,却突破形式主义局限,注入存在主义哲学内核。

2.《〈我与地坛〉的语言错位与诗性建构》

作者:陈思和(复旦大学文学院教授)

发表期刊:《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0 年第 期,CSSCI 来源刊)

核心观点:细化错位手法 为时空错位(四百年古园与十五年个人史交织)、主客错位(地坛看我回家 的视角互换)、情感错位(死亡是节日 的价值重构)三类。强调错位的终极目的是诗性空间的建构:地坛通过语言错位从物理空间升华为精神祭坛,语言的反常 恰是对命运反常 的哲学回应。

《〈我与地坛〉的文化意象与语言肌理》

作者:王蒙(著名作家、文学评论家)

发表期刊:《人民文学》(2008 年第 期)

核心观点:剖析琉璃”“朱红”“老柏树 等传统意象的现代转化:琉璃的剥蚀 不仅是物理描写,更是对封建祭祀文化祛魅 的隐喻;老柏树的苍幽 延续了中国文人以树喻德 的传统,却注入个体生命与永恒自然对话 的现代内涵。

指出语言的古雅性(如坍圮”“亘古)并非复古,而是用古典词汇承载现代痛感,形成传统形式 + 现代灵魂 的肌理。

《史铁生散文研究・语言的历史重量》

作者:丁帆(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

出自专著:《中国当代散文史》(高等教育出版社 2015 年版)

核心观点:从地坛的文化身份 切入:作为明清九坛八庙 遗存,地坛的语言叙事天然携带皇权祭祀— 民间荒芜 的历史张力,如玉砌雕栏散落 暗合王朝兴衰 的历史隐喻。提出语言的历史纵深感 = 物象的历史厚度 个体的生命重量,二者通过时空交织句式(如古园等我四百年)实现有机融合。

《语言作为救赎:〈我与地坛〉的生死叙事与表达策略》

作者:南帆(福建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发表期刊:《文艺研究》(2012 年第 期)

核心观点:提出语言救赎论:史铁生通过死亡 = 节日”“生病 = 职业 等反常识表达,将生死问题从哲学抽象 转化为语言具象,语言的反常 恰是对命运无常 的认知重构。分析比喻系统 的哲学功能:以备考等长假 等待死亡,用日常经验消解终极恐惧,语言成为连接个体苦难与普遍人性的桥梁

《〈我与地坛〉的语言诗学与生命意识》

作者:张莉(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现南开大学教授)

核心观点:系统梳理生命意识 在语言中的呈现:从失魂落魄 的口语化表达(初期痛苦),到沉静光芒 的诗性描写(精神觉醒),再到地坛在我 的哲理性断言(物我交融),语言风格的演变与生命意识的深化同步。指出重复叙事 的语言策略(如多次写母亲找我)并非冗余,而是苦难记忆的语言锚点,通过重复强化生命体验的厚重感。

《〈我与地坛〉与90 年代散文的语言转型》

作者:吴福辉(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员)

发表期刊:《文学评论》(2016 年第期)

核心观点:认为《我与地坛》的语言创新标志着90 年代散文的语言转向:打破 80 年代散文 抒情直白化”“议论空泛化 的局限,开创诗性叙事 + 哲学沉思 的语言范式。对比汪曾祺散文的冲淡自然 与史铁生的厚重新奇,指出二者共同构建了现代汉语散文的双线传统

《史铁生的语言世界》

作者:程光炜(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

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 年)

核心章节:第三章节《〈我与地坛〉:语言的双重性及其美学》:系统论证厚重感 = 历史意象 哲学深度”“新鲜感 = 错位手法 感官互通,并以图表呈现二者的共生机制提出史铁生语言现象:即用最陌生的表达说最普遍的痛苦,影响了余华、毕飞宇等作家的叙事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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