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高丽本《项羽本纪》无“头发上指,目眦尽裂”的夸张描写,有研究认为此为后世注家增饰,司马迁原文仅做简单动作刻画,属于文学夸张手法。)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项羽为何对樊哙的无礼行为“不怒反赞”,绝非“宽容” 或 “糊涂”,而是:樊哙的 “勇” 与 “义” 契合其英雄审美,刘邦的前期示弱消解了其敌意。同时也可以看到张良对人心的精准把握,算准了项羽不会怪罪。)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传统解读为项羽故意刁难,有研究结合秦末军粮状况【张家山汉简记项羽军“士饥兵疲”】,认为“生彘肩”是当时军营仅有的食物,非刻意刁难。另有研究认为楚人尚生食野味,《楚辞・招魂》有 “腼鳖炮羔,有柘浆些” 的记载,生彘肩并非刁难,而是楚军待客的 “厚礼”)。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再呼壮士,说明其极其欣赏樊哙的作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鸿门宴中刘氏集团为解“守关叛楚” 之危,先后进行了四轮言说辩白,看似核心意旨相类,语言大差不差,实则层层递进、由柔至刚,如大河行地:始则细流无声,继而溪流潺潺,再而河流滔滔,终而大河奔流!四轮言辞各契其人性格,于步步为营中以理辩白、力解刘氏生死危机,文辞与人物、情节相融,曲尽其妙,妙哉妙哉!且樊哙之鲜活与项庄之刻板形成鲜明对照,更见史家笔力之高,堪称文言言说艺术与人物塑造的经典范本,宜组织学生反复诵读,比较阅读,细品其味。刘邦夜见项伯私语求庇—— 以 “结姻亲、述诚心” 为辞,低姿态诉衷肠,是绝境自救之语,为后续所有辩白预埋核心论据【守关备盗,还军待王】,言辞卑微却藏机谋,恰合刘邦能屈能伸之性;项伯归营谏责项羽—— 以宗族亲厚之身份,持 “击有功者为不义” 的道义标尺直谏,将刘邦的私语诉求转化为楚营内部的道义抗辩,消解项羽最初的杀心,为刘邦面辩奠定理据基础,言辞直切却显迂钝,契合项伯重情轻谋之性;刘邦面见项羽婉辞释疑—— 以诸侯事盟主的卑顺姿态,称 “不自意先入关破秦”“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委婉补述守关初衷,避重就轻、以柔化矛盾,是公堂之上的谦谨辩解,言辞恭顺却滴水不漏,再合刘邦善言机变之性;樊哙闯帐直言斥诘—— 以沛公参乘的武夫身份,舍身破局、义正词严,将前三层的委婉辩解升华为直面斥责:引秦亡为鉴、持怀王之约为据、摆沛公之功为实,直指项羽 “诛有功” 为 “亡秦之续”,言辞刚猛却理据分明,契合樊哙忠勇果敢、粗中有细之性。这里可以作两个比较训练① 四层言说对比:从 “私语 – 直谏 – 婉释 – 直斥”,言说场景由私及公、语气由柔至刚、力度由弱到强,辩白从 “求庇” 到 “抗辩”,层层推进中让项羽的疑心逐步消解,见言说艺术与情节推进的融合之妙;② 樊项人物对比:项庄舞剑,唯遵范增之命,动作机械、言语全无,如提线木偶,形象扁平刻板,只为推动情节;樊哙闯帐,敢饮斗酒、敢啖彘肩、敢斥项王,有勇有谋、有血有肉,言行皆贴合其身份性格,形象立体丰满。二人一板一活、一扁一丰,见史家简笔与详笔的塑造之妙。这一段也可以与《烛之武退秦》比较阅读)项王未有以应(可以对比项羽的四处表现“许诺”——解释留饮——默然不应——未有以应,此时杀心已无,而且确实有理亏之处,自然无回应的底气。刘氏集团成功逆风翻盘),曰:“坐。”樊哙从良坐。 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陈平履职了吗?从后文看没有,否则刘樊张如何密谋。这里写陈平消极怠工,并非闲笔,而是与《史记・陈丞相世家》相呼应的伏笔—— 不久后,陈平因项羽迁怒于他【兵败彭城后,项羽疑陈平通汉】,便挂印封金,只身归汉,成为刘邦麾下的重要谋臣,屡献奇计。从此处可以看出项羽无识人之能。这也是为帝之大忌,特别是乱世之中。)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这是刘邦第三次说了!可以体会比较)?”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这个送礼也很有讲究,有兴趣也可以研究一下)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 (大约需要1小时。这个时间很重要,这么长时间?项羽竟然没有发怒?这就说明一个问题了。项羽此时是从理性上想要放刘邦了?也就是他已经反复权衡过了,刘邦不能杀!那么刘邦到底该不该杀呢?后面再专题阐述。有人发奇思认为鸿门宴是项羽为兵不血刃,鼎定天下而演的一出戏,我也不敢苟同,因为这与项羽的基本性格背道而驰。)
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杯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张良此语巧捏项羽心态,先顺承“督过” 示弱消其怒,再点刘邦 “已至军” 断其追截念,为献璧收官、封死追责由头)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项王受璧置座,是借坡下驴默认脱身,既显对刘邦恭顺的认可,也显骄矜寡断。)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 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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