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是我国首部编年体通史,由北宋司马光等人编撰,记载了周威烈王二十三年至后周世宗显德六年共16朝1362年的历史,全书史料详实严谨,叙事条理清晰,作者聚焦事关国家兴衰和民生休戚的事情,旨在以史为鉴,资政育人。《资治通鉴》自诞生以来好评如潮,它与《史记》被誉为“史学双璧”。清代史学大家王鸣盛说《资治通鉴》是“天地间不可不读之书”。胡三省也曾说过:国君、辅臣和士民都应该读一读《资治通鉴》。但《资治通鉴》向称“难读”,卷帙浩瀚,时间跨度大,“体大思精”。如何读好这部书呢?张国刚、柴德赓等前辈们都曾谈过阅读《资治通鉴》的方法,我不揣浅陋,也来讲一讲怎么读《资治通鉴》。
一 方法论
一是坚持辩证唯物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我们要坚持历史唯物主义的读史方法,不要误入歧途,自作聪明,去搞唯心主义的那一套。旗帜鲜明地反对历史虚无主义,辩证地看待历史问题和历史人物,要落实到我们理解《资治通鉴》所讲述的1362年的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之中,而不是一句空话。抛弃了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读书必然多走弯路,甚至南辕北辙。
二是端正读书态度。心思不能起偏了,私心杂念掺杂多了是读不好书的。“正心诚意”是古圣先贤的宝贵经验,也是读书的真正捷径。我们应该更多聚焦于帝王将相的博大胸怀,浩然正气,建功立业的宏大志向,哀民生之艰的仁德……从中吸取丰厚的精神营养,而不是纠缠于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专制掌控、疑神疑鬼。《资治通鉴》不是肤浅的宫斗剧,真正高级的斗争根本不用使诈用计,而是赤诚一片,所谓“巧诈不如拙诚”也。《资治通鉴》可以也应该成为我们普通人的生活指南。
二 版本的选择
一是版本的重要性。版本的选择对读书至关重要。好的版本可以更加直观且准确地呈现真知,减少阅读障碍,提升阅读体验感,使阅读成效事半功倍。选择书是很重要的,不好的文字会“污眼睛”。自古如此。需要注意的是,版本的史料价值并不代表阅读价值,所以并非版本越早越适合我们大众阅读。
二是推荐阅读版本。目前,图书市场中《资治通鉴》的版本众多,对于非专业的大众读者,我推荐大家阅读中华书局1956年6月出版的《资治通鉴》(繁体竖排,全20册)。该书根据清朝胡克家翻刻的元代刊行的胡三省的注释本进行标点排印,博采各版本的优点,还邀请顾颉刚、聂崇岐、容肇祖、齐思和等十二位史学大家精心标点、分段,对人名、地名、代名、书名进行标号,将胡三省等人的简明注释、校记等散入正文。该版本的《资治通鉴》舒朗,典雅,形式与内容高度契合,阅读体验感好,让人一见倾心。
三是注释版和翻译版很有价值,但不建议在未通读原文前先读。我推荐的《资治通鉴》版本有人可能要反对了,他们或许认为普通读者适合读白话本,或者详细注释本,或者原文+注释+白话本,繁体竖排的版本应该留给中老年读者!其实不然。“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不要有畏难情绪,自己给自己设置障碍、寻找借口。看似容易得,往往更难!中华书局1956年版的《资治通鉴》正文和简约注文各300万字,如果原文+注释+白话,字数可能超过1200万字。庞然大物放在眼前,普通读者的畏难情绪会更高,也很难坚持阅读下来,大多数人就是被翻译和注释的庞大篇幅所吓退。我觉得“读原文”才是普通读者阅读《资治通鉴》的捷径。不可否认,诸多注释和翻译《资治通鉴》的图书都非常有价值,饱含研究者的心血,学术价值和文化价值俱佳。但对于我们不是要做学问、成大家的普通读者来说,注释和翻译的严密逻辑会把我们绕晕,没被庞大篇幅吓退的读者,这一关可能过不了。所以,我主张普通读者先读原文!大体了解《资治通鉴》整体的样子,你带着问题来看详细的注释版或者翻译版的《资治通鉴》,可能更好一些。读质量不高的翻译版《资治通鉴》,很多时候你不是在读《资治通鉴》,你是在读另外一本书。
三 参考书的选择
“参考书”顾名思义只是阅读《资治通鉴》的参考和辅助,重点还是阅读《资治通鉴》原文,在阅读《资治通鉴》相关内容时,可以附带参阅相关图书,有助于理解《资治通鉴》的原文。
一是史学理论著作。唐代刘知几的《史通》是我国第一部系统性的史学理论专著。该书系统阐述了史书的源流、体例、编撰方法、史官建置沿革、史书得失,提出史家应兼具“史才”“史学”“史识”。读《史通》,然后再反观《资治通鉴》,你会明白史官为什么会这样写,当时的史书为什么要这样编,对书中的事件和人物会有更深入和准确的了解。史学理论著作还有章学诚的《文史通义》,该书提出了“六经皆史”的著名观点。
二是读史笔记。和《资治通鉴》最密切的读书笔记当属王夫之的《读通鉴论》,该书是阅读《资治通鉴》的“金钥匙”,堪称读《资治通鉴》的权威辅导读本。读了该书,相当于有一个和你一起阅读的人,亦师亦友,如影随形,你可以跟作者王夫之随时交流,他是怎么看这些问题的,你又是怎么看这些问题的。《读通鉴论》中的只言片语往往能够让你豁然开朗。毛泽东同志曾通读《资治通鉴》十七遍,散在《毛泽东文集》《毛泽东选集》等中的史论,值得我们细细品味。清代三大史论著作赵翼《廿二史札记》、王鸣盛《十七史商榷》、钱大昕《廿二史考异》,这三种书考据的内容稍多一些,可参考。清华大学资深教授张国刚先生致力于研究《资治通鉴》数十年,撰写了《资治通鉴启示录》等多部著作,我们在熟读《资治通鉴》元典后可参阅。
三是正史和专门史。《资治通鉴》取材广泛,记载了19朝1362年的历史,这段历史与廿四史中的十九部正史、《贞观政要》《战国策》中的叙述的历史内容高度重合,但又存在差异。这些史书也是《资治通鉴》的取材范围,都诞生于《资治通鉴》成书之前。读《资治通鉴》的同时兼读这些书,对你的思考和认知会有比较好的提升。在对比着阅读的过程中,司马光在主持编撰《资治通鉴》的时候,取正史中的哪些内容,不取正史中的哪些内容,也就一目了然了。对比阅读的过程中,我们对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的认识会更加准确和深刻。当然,最好是先读正史,再读《资治通鉴》。读十九部正史的时候,应更加注重纪传部分的内容,书、表、志可缓读,或者等有疑问时再来查阅。在读《资治通鉴》的时候兼读正史,编年体和纪传体的各自优劣也就变得立体、生动了。“十九部正史”分别是《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南史》《北史》《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周书》《北齐书》《隋书》《旧唐书》《新唐书》《旧五代史》《新五代史》。
司马光主持编撰《资治通鉴》,很大程度上就是受到“春秋三传”之一的《左传》的影响,《资治通鉴》编年体的叙事体例和史论结合的笔法与《左传》是一脉相承的。《左传》的篇幅也是十三经中篇幅最长的。《资治通鉴》中三家分晋至秦始皇统一六国这一部分,很多内容都是取自左丘明所撰的《战国策》,几乎是原文照抄,有的是抄原文的同时,略微优化了一下。阅读《战国策》,你会发现,文笔犀利,叙述精彩,选取其中任何一块内容,几乎没有多少可以优化的空间了。《国语》和《战国策》时间、内容、体例高度关联,读来一气呵成,一起读能互补互证。唐代吴兢所著的《贞观政要》应该是重点,尤其是在阅读《资治通鉴》唐代贞观时期的时候。《资治通鉴》中贞观盛世最核心最精彩的内容都是取自于《贞观政要》。
南宋袁枢编纂的《通鉴纪事本末》是将《资治通鉴》散在不同年份的同一类事归结到一起,作者没有原创议论,也没有新增史料,属于重组性质的。《通鉴纪事本末》中某一个主题你比较感兴趣,你可以翻一翻,便于理解。你可以按照自己的理解,形成更多的主题。基于袁枢《通鉴纪事本末》的诸多不足,但“纪事本末体”有其独特价值,近年,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张国刚先生领衔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新编《资治通鉴》纪事本末”,旨在匡补不足,发扬光大“纪事本末体”,这也开辟了当今《资治通鉴》整理的新路径。这个事情我一直在关注,项目成果值得期待。近现代蔡东藩所著的《历朝通俗演义》的叙事事件范围涵盖了《资治通鉴》中记载的历史时期,更通俗一些的,篇幅也更长,可适当参阅。
四是《资治通鉴》中人和事的文化底色来源性著作。《资治通鉴》里面介绍的这1362年的历史中的人和事,绝大部分人和事,他们最核心的一个文化底色,就是儒家的十三经、先秦诸子,还有本民族的一些特点。“十三经”是指儒家的十三部经典著作,也是中国文化的核心典籍,分别是:《周易》《尚书》《诗经》《周礼》《仪礼》《礼记》《春秋左氏传》《春秋公羊传》《春秋榖梁传》《论语》《孝经》《尔雅》《孟子》。这十三部著作是《资治通鉴》中人物和事件的文化背景。不了解“十三经”,就很难深入理解史书中人物的思维模式和行为习惯,民风民俗也是起因于这些文化思想。十三经文字古奥,篇幅长,读一遍不易,我还是建议大家要读原文元典,除前面已经提及的《左传》,重点阅读《诗经》《周礼》《礼记》。史官言事评人多引用《诗经》,国家礼制多以《周礼》为正,涉及伦理教化、尊卑纲常则直引《礼记》。关于《三礼》,在读元典的基础上,可参阅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彭林先生所著的《中国古代礼仪文明》,作者重点解读了《三礼》中具有当代价值的内容。先秦诸子中除《论语》《孟子》之外,重点阅读《商君书》《韩非子》《孙子兵法》《孙膑兵法》,这些书在中华书局出版的《新编诸子集成》《新编诸子集成续编》中有收录。《资治通鉴》中谈论战争的内容很精彩,战争理论,以及政治改革理论,很多源于这些著作。也可以结合北宋汇编的军事典籍合集《武经七书》来看。再就是参阅《老子》《庄子》《管子》《颜氏家训》。民族关系是《资治通鉴》谈论的一个重点,中华民族大家族由众多少数民族融合而成,这些少数民族各自都有各自发展的不同历程,每个民族各个阶段都有自己的鲜明特色,比如说鲜卑族、匈奴族、契丹族、蒙古族、藏族等,这些人对儒家的十三经、先秦诸子等典籍了解的不多,所以我们有必要进一步了解这些民族的核心著作和民风民俗。
五是文艺理论著作。南朝刘勰所著的《文心雕龙》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一部文章学论著,该书有文体论、创作论、批评论,系统论述了各种文体的源流、写法及如何鉴赏评论这些文章。《资治通鉴》中的著名人物大多有诗文传世,读这个书后,我们就可以理解到史书中的各个人物和事件中涉及到的文章的理论背景、适用方向和质量优劣。评文中可以见人,看人之时也可以赏文。文史互动,我们可以借此更加立体地读史鉴史。https://wxa.wxs.qq.com/tmpl/ps/base_tmpl.html
以上参考图书之外,其实我们也可以了解一下外国的哲学、政治学、军事学等相关著作,将同时期的西方和中国的思想文化比照思考,视角是会不一样的,差异会赫然显现,会有新的发现,体会也不一样。
四 工具书的选择
读书其实是一个很个人化的事情,因个人的知识结构和趣味差异,选择借助哪些工具千差万别,但其中还是存在一些相通的地方。
一是书目类。清代官修的大型目录书《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为我国现存最大的一部传统目录书,书目后有精炼的内容提要,可以按照类别查阅。你可以很直观的了解到在某一个板块历代有哪些书,这书大概的内容,它的价值怎么样。你可以找到相关的图书,翻阅一下,最终确定你是对哪些感兴趣,哪些是你要详细看,哪些不必看,或者暂时不必看。此外,还有汇集经史子集原文的《四库全书》,这个纸质的有点贵,体量有点大,可以下载安装电子版,备查。https://wxa.wxs.qq.com/tmpl/ps/base_tmpl.html
二是典章制度类。《资治通鉴》中涉及职官、刑法、经济、礼制等众多典章制度,了解这些典章制度对理解原文具有重要作用,可以查阅“史学三通”《通典》《通志》《文献通考》,还有《唐会要》。也可以查阅十九部正史中的书、表、志。杨宽、王仲荦等史学名家的断代史也可参阅,其中多涉及典章制度的内容。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张国刚先生所著的《唐代官制》《唐代藩镇研究》等,值得一读。
三是地图和纪年类。谭其骧先生主持编纂的《中国历史地图集》是阅读《资治通鉴》的必备用书,该书是迄今最权威的中国历史政区地图集。目前复旦大学正牵头对该地图集进行修订,值得期待。再一个就是文物出版社的《中国历史年代简表》。我们也可以了解一下俄罗斯、印度等与中国接壤的外国历史地图。
四是语言文字类。《资治通鉴》中涉及的一般有疑问的字我们可以查阅商务印书馆1998年版的《古代汉语词典》(不是《现代汉语词典》哈),需深入研究的字词则借助于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是语言文字学一个比较源头性的著作,段玉裁注释得好,以形索义,因声求义。
五是诗文检索类。《资治通鉴》中很少录入某个人物的诗文,但书中涉及的历史人物所写的诗文一般可以在《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乐府诗集》《昭明文选》《全唐文》《全唐诗》这些文献中查到,见文见人,可以更加立体真实地了解历史人物,读懂历史事件。当然,还可以结合碑铭文字、考古发掘、敦煌文书等一起研读。近年,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陈尚君先生还独立编纂了《全唐诗补编》《全唐文补编》。
五 不要颠倒主次
罗列众多参考图书和工具书,不是要喧宾夺主、颠倒主次。在熟读《资治通鉴》原文的不同阶段,我们的思考会自然而然需要借助这些相关著作来达到它相应的深度和广度,而不是还没开始阅读《资治通鉴》原文,就陡然搬来这些“之外的书”来压迫自己的阅读欲望。在阅读的不同阶段,在思考的不同层次,需要借助的参考图书和工具书不同,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六 《资治通鉴》可以很好玩
将读书融入日常生活,书香自然就溢出来了,你会发现,读《资治通鉴》也可以很好玩。我们都是劳碌于工作的凡人小卒,现实逼迫我们只能利用碎片化的时间阅读,比如说烹炒炸煮炖的间隙,公园遛娃的周末,挤地铁等公交的通勤时间,甚至夫妻吵架抹完眼泪之后……这些散碎时间是我们和书亲近的仅存机会。读书时间长了,你会发现“文字”确实是很有力量的,某一个瞬间,书里面某些文字在你脑海闪现后,会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你心中形成。像是孟子所说的长养了我们的“浩然之气”。书香润心。书中一个又一个的宏大叙事,让你曾经针别儿一样小的心胸,广阔、浩大、包容起来。一遍又一遍阅读后,《资治通鉴》中的人、物、事都会活焕起来,故人新朋欢聚一团,很贴心很温暖很解压,你不舍它,它也不弃你。日复一日,这二十个黄本本会成为你生活中的一抹亮色,帮你洗净天空中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