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誉为“天下第一篇文”,短短七百余字,却创造了近40个成语,化用了近40个典故,把汉字的音律、对仗、色彩和宇宙观,直接拔高到了人类词赋的天花板。他就是王勃的《滕王阁序》。
学生时代读他,总觉得他太华丽了,像是一个天才在肆无忌惮地炫耀才华。直到后来步入社会,吃过了生活的苦,习惯了聚散离合,某天夜里再读到那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心里突然被猛地击中,我才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辞藻的堆砌,而是一个身处绝境的年轻人,在面对命运的捉弄时,发出的一声极其通透的长叹。
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韩愈曾评价这篇文章说:“读之可以忘忧。”为什么一篇写在酒局上的文章能让人忘忧?因为读懂了《滕王阁序》,你也就懂了该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
王勃是个真正的天才。六岁写诗,十四岁上书宰相指点江山,十六岁送别好友时,当别人都在写离愁别绪,他大笔一挥,写下的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种超越年龄的通达,天生就带着一种神性。但他太懂写文章,却太不懂人情世故。因为给皇子写了一篇调侃斗鸡的文章,却被高宗认定暗藏挑拨诸王党争的意味,大怒之下将他逐出长安。后来又因为恃才傲物、行事冲动,卷入命案,不仅自己被判死罪,更连累年迈的老父亲被远贬到荒蛮的交趾。幸逢唐高宗大赦天下,他才侥幸从死牢里捡回了一条命。
被释放出来的那一刻,他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内心只剩下一片死灰。他抬头看着长安城的天,那个曾经的天才被彻底击碎了。带着这种极度的自责、屈辱与对命运的绝望,二十六岁的王勃像一个孤魂野鬼般,踏上了南下探父的赎罪之路。
路过洪州城,恰巧赶上当地的都督阎公重修了滕王阁,大宴宾客。对于王勃来说,他只是想去蹭个饭。但他并不知道,这其实是一场早就安排好主角的秀场。阎公想让自己的女婿在宴会上即兴作赋,扬名立万。满座的达官显贵心照不宣,纷纷谦虚推辞。可就在这时,一无所有的王勃却毫不客气地接过了执笔。阎公当场气得拂袖而去,但也偷偷让小吏注视着一切。
起笔的第一段,王勃写道: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他没有一丝落魄者的局促,一起笔就是宏大的宇宙星辰。他把洪州这片土地对应着天上的翼、轸星宿,连接着衡山与庐山。接着,他开始礼貌地赞美这里的人与物: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这里不仅有直冲云霄的宝剑之光,更有像徐孺子那样的高洁之士。
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
这座雄伟的州城里,俊杰像流星一样飞驰,今天在座的宾客更是穷尽了东南一带的才俊。他夸赞都督阎公的威望,夸赞宇文刺史的风范。最后,他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我父亲在远方做县令,我只是路过这片名胜之地。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辈,有幸遇上了这场盛大的酒局。
听着小吏的汇报,屏风后的阎公从一开始的不屑冷哼,渐渐收起了轻视。他心里承认这小子确有才气,但也只当是些辞藻华丽的客套话。
到了第二段,他停下笔,抬起眼看着阁楼窗外的风景,大唐最美的秋天扑面而来: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褪去的秋水,清澈的寒潭,傍晚时分,凝聚在远山上的那一抹迷离的紫色。他的心很静,静到能捕捉住光影最细微的变化。他环顾四周:
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
驾着马车来到这高高的山岭,降临在这当年滕王修建的华丽旧馆。阁楼有多美呢?
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
层层叠叠的青翠山峦直冲云霄,红色的飞檐像是悬在半空,下面深不见底。水鸟栖息的小洲曲折环绕,这桂木与木兰建成的宫殿,完全依傍着山势起伏。王勃用极其生动的笔触,把滕王阁的壮丽与险峻刻画得入木三分。笔力之雄健,让原本等着看笑话的阎公也渐渐收起了轻视,陷入了沉默。
而此时的王勃,笔锋越来越快,眼前的天地也随之无限拉伸。他仿佛不再是那个身披罪名的凡人,而是插上了羽翼,俯瞰着整个人间: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
推开雕花的阁门,俯瞰着彩饰的屋脊,辽阔的山峦尽收眼底,迂回的河流让人震撼。他看到了人间的繁华:
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
满地都是密密麻麻的房屋和富贵人家,渡口挤满了划着青雀黄龙的大船。就在“云销雨霁,彩彻区明”、雨过天晴的那一刻,他写下了那句惊艳千年的绝唱: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晚霞在天上缓缓下沉,秋水在脚下泛着微凉,水天一色,无边无际。而在这一片宏大的宇宙背景板里,有一只脱离了雁阵的孤鹜,正孤独地飞翔。伴随着“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渔民傍晚的歌声响彻湖滨,大雁在寒风中的哀鸣消失在水边。那只孤鹜,其实就是王勃自己。他把自己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毫无痕迹地融化在了这无尽的天地里。美得辽阔,也孤独得彻底。
此句一出,满座哗然。“千古绝唱!”、“落笔如雨洒,收笔似山柱!”、“实乃旷古未有之奇文啊!”丝竹管弦之声再次响起,宴会的气氛被推到了最高潮。
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
众人吹着排箫唱着歌。他说,今天的盛会:
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
这文人雅聚足以媲美历史上的任何一场盛宴,豪情胜过陶渊明,文采堪比谢灵运。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俱全,贤主、嘉宾“二难”并得。
但在大家喝得最尽兴的时候,王勃突然抬起了头,笔锋陡然一转: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天地这么高远,宇宙这么无穷无尽。比起这漫长的时间,我们人间的这点得失,这场宴会算得了什么?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这世间的一切繁华与衰败,原本就是有定数的。既然一切都有定数,那在这浩瀚的天地间,我们算什么呢?
他给出了答案:
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我是一个前途尽毁、迷失了方向的人,关山重重,没人会同情我。而在座的各位,哪怕今天觥筹交错,说到底大家也都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罢了。我想去皇宫报效国家,却求见无门,什么时候才能像贾谊那样被皇帝召见呢?
他突然点醒了所有人:在这天地逆旅之中,你我所有人,不过都是“他乡之客”。这是《滕王阁序》里最触动人心的地方。很多时候,我们活得痛苦,是因为我们“反客为主”了。我们总想紧紧抓住点什么,占有点什么——名利、地位、一段感情。可如果你明白,我们只是这世界的客人,有些东西路过我们,在我们的生命里停留一阵,缘分尽了就各自离开。客人,就该有过客的从容。
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个落魄的天才,要在悲凉中低头认命时,他却猛地挺直了脊梁。他细数了历史上那些时运不济的人: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
冯唐白首未获重用,李广战功赫赫,却终难封侯。他是在替古人叹息,更是在为自己鸣不平。难道是时代不好吗?哪怕是明君盛世,也照样有绝顶的人才被死死按在泥潭里。这世道从来就是不公平的。
紧接着,他对着苍天发出了最硬核的嘶吼:
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就算命运再怎么苛刻,就算我走到穷途末路,我也绝不能让心里的那团火熄灭。 哪怕让我喝下那让人贪婪的贪泉之水,我也能保持内心的清爽;哪怕我像干涸车辙里的鱼一样身处绝境,我依然能笑对人生。早晨的时光虽然逝去,但傍晚的岁月还不算晚。我绝不学阮籍,走到死胡同就放声大哭。你可以剥夺我的世俗成就,但你剥夺不了我精神的骄傲。这是他对命运的最后一次宣战。
大风穿过阁楼,吹散了这声不屈的嘶吼。王勃眼底的锋芒渐渐褪去,他又变回了那个满心愧疚的儿子。想到远在万里之外、因自己受牵连而被流放交趾的老父亲,那是他一身傲骨之下,唯一不敢触碰的痛: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
我王勃不过是个命如草芥的书生。我也曾想在二十岁的年纪请缨报国,我也曾想乘风破浪。可是我已经没有路可以走了。既然庙堂之门已经关上,他选择了放下:
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
我放弃了这辈子的功名利禄,现在我要去万里之外的交趾,去日夜服侍我那白发苍苍的老父亲了。起笔是宇宙星辰,落笔是人间晨昏。
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我不是谢玄那样的芝兰玉树,却结识了在座的诸位贤人。日后我将到父亲面前聆听教诲,今天能在这里遇到懂我的知音,就像伯牙遇到了钟子期,我弹奏一曲流水,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
所有的不甘与执念,都在这一刻释怀了。王勃放下笔,看着这满堂曾经高高在上的宾客,如今都已经静静地沉浸在他的文字里。他微微一笑,做出了最后的告别: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好地方不常有,盛宴难再逢。当年的兰亭和金谷园都已经成了废墟。我冒昧写了这篇短序,接下来就请各位一展才华吧。
最后,他写下了一首诗,作为临别赠言。相传写到最后一句时,他故意空出了一个字: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_自流。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才知晓,他留下的是一个“空”字。
槛外长江空自流。
这个“空”字,成了王勃人生最后的注脚。写完这篇文章仅仅几个月后,他在渡海探望父亲的途中,遭遇风浪,溺水而亡,生命永远定格在了27岁。
一千多年过去了,“物换星移几度秋”。当年修建滕王阁的帝王将相不在了,赴宴的达官显贵也不在了。人世间熙熙攘攘的争夺,最后真的只剩下一个“空”。可是,这阁楼外的长江水,依然在流淌,从未改变。
反复去读《滕王阁序》,他其实是在教我们处理两段关系。
其一,是和自己的关系。去接受自己的脆弱与事与愿违。就算身处低谷,也要像王勃一样,守住内心的青云之志。
其二,是和世界的关系。去明白,万物穿过我们,却从不属于我们。当我们用一个“过客”的心态去面对得失时,人生也就多了一份坦然与平静。
人活一世,忽然而已。既然我们都是这天地间的“他乡之客”,那就趁着秋水长天,痛痛快快地去做一场风雅的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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